燕王、宁王等强势藩王又在实际作战中锻炼了队伍，壮大力量。他们磨刀霍霍，明眼人都看出来，为皇位的争夺，众亲王都做好了准备。一场内战似乎在所难免。在这种背景下，立皇孙为储的呼声越来越高。祖父为了国家安定，百姓乐业，作出妥协。这一年冬一个飘雪的奇冷日子允修被册立为皇太孙，入驻东宫。

    文武百官都向允修道贺，允修有苦难言。他的悠游日子一去不复返，此后的作息全由祖父安排。他每天四更起来，旁观早朝，用过餐后在文华殿听老师授课。下午略有闲暇，但要随时接受祖父的调遣，处理一些无伤大雅的奏章或参加某些枯燥仪式。在祖父面前他依然战战兢兢，这极大地影响他才华的发挥。

    有次，祖父在奉天殿，殿下仪仗排列，队伍中不乏骏马良驹，祖父就以马匹为题，出一联语：“风吹马尾千条线”，要求对上。他脱口而出：雨打羊毛一片毡。字句工整严谨，无可挑剔，但气象绵软。四叔也在旁边，忽道：父皇，允许孩儿献丑一把，遂对：日照龙鳞万点金。祖父听了极为高兴，因为气象宏阔，有帝王气。

    允修平时读书作诗很好，分析问题也井井有条，屡得老师赞赏。但在祖父面前，总不由自主的心怯，这种情况下，再漂亮的词汇也飞不出来。

    那日下殿，允修回东宫，经玄津桥，看不远处凤楼斗拱上挂一轮红日，整个皇城沐浴在一片辉煌的血色中。他重新回想四叔的联语，感到某种不祥之兆。

    正栖徨间，扭头看到四叔，躲避已经来不及，他站直迎接。

    四叔年逾四十，正在人生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一袭蟒袍，腰挂玉带，足蹬乌黑的朝天靴。微昂头，嘴角呈现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朝了他缓步而来。

    允修是太孙，原该接受四叔的礼节。但他侧立桥边，先自低了头，没有与四叔对视的勇气。

    四叔在他身边停下。他连忙向四叔问好。

    四叔唇边逸出一记轻狂的冷哼，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想到你小子有今日啊。

    他感到浑身不舒服，但没有一句反驳。虽然他完全可以大喝一声“放肆”，然后拿他问罪，祖父一定不会说什么。

    但他就是没有底气。他困惑，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为什么不管用呢？权力只对臣服者起作用吧。四叔不在这行列。他想做什么呢？

    四叔看着桥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拾起一块石子向水面掷去，允修看得清清楚楚，一条锦鲤就此丧命。鱼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

    允修扶着栏杆，扼腕道：“四叔何以无辜杀鱼。此鱼好端端的，也没惹四叔啊。”

    四叔道：“我就是看它不顺眼。书呆子，好自为之吧。”

    这简直就是□裸的恐吓了。允修回去跟江蓝说起，江蓝怒道：“殿下一定要跟皇上反馈。燕王是你登基路上最大的障碍，早晚要除。趁皇上还在，他还有所忌惮，一旦皇上宾天，他会更加无法无天，你更不是对手。”

    允修道：“毕竟是叔叔吗，大不了我让给他做皇帝，他还真能把我杀了？”

    江蓝冷笑一声：“殿下糊涂，你以为他做了皇帝后会留着你这个前皇让全天下百姓耻笑唾弃？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的目标就是顺利做上皇帝，诛杀所有反对者，做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你不杀他必要被他所杀。皇亲国戚之间哪有什么亲情，全是利益。”

    允修特别不喜欢江蓝这样说话，拂袖道：“你这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我不喜欢听。”

    江蓝无语，目光恨恨。允修看着她走出书阁，觉得她似乎变了。原先的她是极温婉极恭谨的，自从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后，她不再以奴婢自称，行为与性格也张扬起来。

    允修坐到椅子上，目光所及，是江蓝留下的墨宝，写着一笔酷似他的字。那是有个夜里，她伴他阅读奏章，看着他的朱红批复，赞道：“殿下，你的字真好看。”

    “哦？”允修停下笔墨，道：“你可认得？”

    江蓝摇头，说，“我出身寒微，父母去世早，没有机会读书。进宫后零星学了点，但不成系统，好多字都不认得。殿下，您可否拨冗教教我。”

    允修道：“好啊。”当即抽了几本帖子给她，说，“你从钟繇开始学吧。又告诉她一些习字的奥秘：字之形势不宜上阔下狭，否则轻重不相称，分间布白，远近要均齐，这样才会上下得所，自然平稳。”

    每日晚，他都会教她几个字，也说些跟字相关的典故诗文。她学得认真，白日里就在书阁翻他的书，在字里行间找那个刚学的字，把相关句子滕抄下来。触类旁通。她天性颖慧，现在已经能独立看唐诗宋词了。允修则将教她读书写字看成政务之余减压的方式。

    此时允修拿起宣纸，看到江蓝写的是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慷慨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江蓝现在喜欢自以为是地用这些豪言警句熏陶他。前些日同寝的时候，还跟他讲刘邦和项羽的事。两人看到皇帝的仪仗经过，都起了向往之心，刘邦说，大丈夫当如是，项羽说，我可取而代之。江蓝讲完，说：殿下，心有大志才能无坚不摧。

    想至此，允修心里又滚过一阵不耐。他之所以如此反感，其实是因为知道江蓝说得是对的，他的确缺了一份豪气。

    皇帝真是什么真龙天子吗？他夜间反侧，总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把宣纸捏成团，扔到纸篓中。看了几个奏章，都是些鸡毛蒜皮，随便写了几个，“同意、知道”字样。又找书看，看几页也就烦了。

    内侍躬身道：“殿下累了，不如早早休息。”

    “好吧。”他站起身。

    内侍又道：“还叫江夫人伺候吗？”

    允修愣了下，道：“叫飞儿吧。”

    飞儿也是母亲为他物色的侍妾。因为这一年来对江蓝的私宠，从来没召过她。实际上他连飞儿长什么样都不大记得。今天随口说出，只是因为被江蓝激怒了。

    他走到寝殿，看到江蓝正侍立门口。钗钿已除，乌云般的长发如泼墨一般垂在身后，一身轻纱素衣，不堪风摇，飘飘似仙。允修见她脸上有一股从未见过的寒意，心里不禁悚栗，怕是知道他宣飞儿的事了。他硬起心肠，木然道：“你走吧，今天不需要你。”

    江蓝道：“殿下，请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允修道：“你没有错。我宣一个侍妾有错吗？”

    江蓝抬头凝望他，漆黑的眸子盛着湛湛月光，更显得气势逼人。“殿下，忠言逆耳，我知道你不爱听。我明知你会生气也直言不讳，是因为心里早把你当做最亲爱的人。我爱着你，所以不想你被欺负，希望你强大，希望能够尽奴婢的微薄之力鼓舞你。我这辈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我就一个你。我以为殿下会明白我的心，但我错了。我本不该对殿下抱太高的期望。你召飞儿没有错，我这就走。”

    她抹掉眼里的晶莹，允修拉住了她，再一用力，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别走，我这几天是太烦了，才生你的气，你原谅我吧。”

    这时，内侍领了飞儿过来。允修朝内侍摆摆手，“回去吧，以后再说。”

    罗纱垂下，一番恩爱后，允修妄言：“等我做了皇上，我要册封你为皇后。”

    江蓝道：“皇后人选恐怕要今上亲自挑选吧，得大家闺秀才行。我出生卑贱，哪敢僭越？说实话，我也并不羡慕，皇后多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历史上，还没有几个皇上喜欢原配。”

    “哎，你说，我做个皇上连把谁定为皇后的权力也没有吗？”

    “这不重要。”江蓝侧身贴着允修的胸膛，“殿下，我们学唐明皇杨贵妃起誓吧。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允修皱眉：“这两个人我挺讨厌的。我们不要学他们。还有谁可以类比下？”

    江蓝想了想，道：“那就我们自个儿独创吧。相公，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叫吧，蓝儿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你爱我吗？”

    “让我想想。”允修含笑道。

    江蓝捶他，“好讨厌，这需要费劲想的吗？”

    “好吧，被你屈打成招，我爱蓝儿。以后纵然有皇后，还有别的什么妃嫔，我也只爱你一个。”

    江蓝泪光闪烁，摸着允修的脸，义正辞严地说：“我心里只有你，此心不渝。”

    两人激烈地缠绵。在这恩薄情寡的皇宫，似乎终于找到了超越恐惧的力量。

    半年后，允修由祖父主婚，娶了太常寺卿的千金。再半年后，祖父病重，眼看就要撒手人寰。在祖父生命的最后时光，允修侍奉在侧。揩身喂药倒尿盆，他都亲力亲为，又连日请香祭祖祷告，弄得形销骨立。

    祖父为允修的纯孝感动，有次，身体好些了，他挣扎着坐起，拉着孙子的手长谈未来的治国方略。

    “……那些有可能造反的臣子我已经帮你解决掉了，蒙元残部还在北方蠢蠢欲动，但也是小打小闹，不足为虑，况且你几个叔叔有兵力，完全可以帮你抵御外侮，你就把你的皇帝坐稳当，造福天下，让我朝千秋永固。”

    祖父捋须笑了，虽然不久于人世，但各项制度厘定，百姓安居乐业，皇孙仁明孝友，藩王精明强悍，他完全可以放心归天。

    然而允修却笑不出。他这几日尽心伺候祖父，除了尽孝，也有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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