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威胁不在，叔叔们必将为所欲为。皇朝的军队，虽有百来万，但一没有合适的将领，二多受藩王节制，如何应付呢？

    他沉闷不语。

    祖父看他并不露喜悦，道：“修儿可是有顾虑？”

    允修缓缓道：“外敌入侵，有叔叔们抵御，可叔叔们有异心，该怎么办呢？”

    祖父一时无言以对，良久反问道：“修儿有何见解？”

    允修本是希望获得祖父关于削藩的道义支持，祖父却把皮球踢给了他。他只得规规矩矩回答：“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甚则举兵伐之。”祖父叹气道：“只有这样了。”

    祖父在临终前才意识到自己分封过侈的危害，但已经晚了，他无法用对付功臣的办法诛杀儿子，毕竟是骨肉啊。他只能为孙子今后可能的不虞想好对策。他找了几个心腹筹谋。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他感觉到身体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还有一点力气交代遗言，于是把允修和信任的驸马都尉叫到床榻。

    允修跪哭在地。

    祖父勉强道：“我知道给修儿留了难题，到了这走的时候心下也不太平。修儿你马上就要是皇上了，虽然年幼，但君权神授，谁也不可侮慢，你自己也要拿出魄力来。我想了想，你的几个皇叔，最不能让人放心的是燕王，我现在也没有节制他的办法，我走后，你小心提防。”又掏出一块玉佩，道：“此玉定要妥善安置，它怀藏复国机密。如果一切无事就留给后人，如果有事，你拿着它在应天找有缘之人。它会帮你。”

    说到此处，他咳嗽连连，气若游丝，最后把目光投向允修旁边的驸马督尉：“如果有人违背天理作乱，你一定要帮皇孙讨伐。”

    祖父驾崩。天朝一片白色。辍朝三月。

    三月后，允修登基。那日正值初夏，一场雨过，阳光分外繁盛，照射到皇宫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奉天殿内，两厢坐满仪乐大典的钟鼓司乐手。允修一身明黄色衮冕礼服，从轿中走出，在司礼监太监的导引下走向丹陛。文武百官身穿彩袍，列队肃立丹陛之下。殿前广场上，身披金铠甲，腰悬绣春刀、手执金瓜的侍卫威严侍立。礼炮36响后，乐手奏起韶乐。一时之间，鼓乐齐鸣，震天撼地。通政司官员手捧黄绫诏书，高声诵读：奉天承运，吾皇登基，万方乐奏，社稷幸甚，明年改元，称号……文武百官一起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修在这种盛大的仪式下，有片刻的眩晕。他终于走到了一个人可能达到的巅峰。然而巅峰究竟是什么滋味呢？

    ☆、5

    登基之后，还算风平浪静。遇到的最大的事端来自燕王，他来京祭祀祖父，行皇道入，登陛不拜。官员们都觉得燕王无礼之极，奏旨要求将他拿下。允修即位不久不愿大动干戈，息事宁人道：“燕王是朕长辈，不必计较。”

    晚上，他照例讲给江蓝听，江蓝此时已被册封为淑妃，她听完当即摔碎一个粉青汝窑茶盅。

    “陛下，不可养虎为伥，请派人到北平直接缉拿燕王。”

    “做事都要讲礼，有个说法，我用什么名义？他在北平抚众安静不扰得军民心，都说他有君子之风，我此刻缉拿，不是要落下狭隘残暴不容人的恶名吗？何况燕王此时也没什么不端，对他动手，不正逼着他造反吗？”

    江蓝冷笑，“陛下，不先下手为强，就会后下手遭殃。臣妾也听得燕王的一些传言，什么君子之风，全是假的，依臣妾看，这个人最是狡猾，他懂得用最美的品德装饰自己，用最残暴的手段对付别人。”看允修又不高兴，她斟了茶水给他，缓和语气道，“陛下，臣妾跟你讲个故事。宋与楚战。当时，宋军已排成阵列，而楚军正在渡河。当楚军半渡之时，宋大司马公孙固提议：我军人数少，楚军兵力强，应该乘他们还没有渡过泓水前，向他们发起进攻。宋襄公回绝说：不能趁人之危！当楚军渡河完毕尚在列阵之时，公孙固又请求发令进击楚军，宋襄公还是说：不，我不能趁人之危。等到楚军列阵已毕，宋襄公才下达攻击令。结果，犹豫失去了战机，宋军溃败。宋襄公也被射伤了腿骨，他左右将士，尽被歼灭。刘邦和项羽的故事，你也知道。刘邦是个无赖，项羽是个英雄，可最后，不是英雄末路，无赖称皇吗？”

    允修拂开茶杯，不悦道：“刘邦这个人，我最最看不惯，他在儒生帽子里撒尿，骑在大臣脖子上问话，毫无人君风范。你不要拿他做我的榜样。”

    江蓝苦笑：“仁义道德只有对讲仁义的人才有用。从燕王侮辱陛下的行径看，他并不是这样的人。请皇上理解我的苦心。我们不惮以恶意揣测别人，完全是为自保。皇上，您要知道，您的皇位一旦失去，您就是想做个庶民都不可得啊。”

    允修默然无语。翌日，同亲信臣僚探讨削藩的可行性，他的亲信多是熟读儒家经典的文官，早看不惯燕王之类的侮慢行为，积极拥护削藩。允修愁眉苦脸道：“燕王、宁王兵力都很强，还有实际的作战能力，要打败他们恐怕不是易事啊。”翰林学士黄子澄轻轻一笑，“陛下拥有全国之师，又是民心所向，怎么可能打不下来。试想，七国之乱不也平定下来了吗。”

    允修稍稍安心，又问诸位：“先从哪里下手好。”

    大家想了会儿，说：“燕王最强大，又挑不出他的错，我们还是从名声最恶劣的肃王开始吧。天下百姓也当知我们是锄奸惩恶。”

    允修觉得言之有理。晚上得意地讲给江蓝听，又遭到激烈反对。江蓝觉得应该从燕王开始，打他个措手不及，如从其他诸王下手，等于给他留下准备的机会。

    允修说：“我早跟你说过，燕王素来谨慎，没有什么把柄，无故讨伐的结果会让我失民心。何况我掌有全国的兵力，怎就一定打不过他？”

    江蓝闻言也不好再坚持，说：“那就让臣妾去太庙为陛下诵经祷告。”

    允修拉住江蓝的手，踌躇满志道：“蓝儿，我跟你一起去。”

    皇上跟妃子去太庙不合礼制，江蓝想了想，道：“不如，我们一起去郊外的鸡鸣寺。听说，鸡鸣寺遥对钟山，下临桑泊，而台城拥其后，是一处风光秀美的胜地。皇上就当去散散心。”

    允修支吾道：“可是，那帮廷臣又要嚼舌头了。”

    江蓝嘴一撅：“你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做个皇帝还束手束脚的，有什么劲哪。”

    允修看江蓝撒娇的模样，只觉分外诱人，道：“就听蓝儿的，我们偷偷地去，偷偷地回，即便被责骂几句，我忍着就是了。”

    三日后，经过内侍安排，允修带江蓝微服前往鸡鸣寺。

    他们合坐一顶16人抬的绣轿，前后护卫也一律便装，一行二十几人浩浩荡荡朝鸡笼山行去。

    沿途可见街市昌盛、节物风流，一派和乐景象。最繁华的是朱雀门至龙津桥一带，相当于小吃一条街，白肠、鲊脯、冻鱼头、姜豉肚丝……香味直冲鼻端，冷雪圆子、水晶皂儿、药木瓜等又以色泽诱人。

    允修掀开一角门帘，叫内侍去买一碗冷雪圆子过来。冷雪圆子跟平常吃的汤圆一样都用糯米包豆沙或芝麻等馅料制成，不同的是糖水经过冰镇，又洒一层雪白的糖粉，看上去若冰川雪野，在夏日进食，凉爽宜人。

    “倒比宫里做得还要好吃。”允修道。两人合用一碗。你叉我一个，我喂你半个。十分甜蜜。允修吃得嘴角都是残屑，江蓝便用帕子给他揩掉。允修搂住她道：“你我做个寻常夫妻倒好。”

    江蓝道：“陛下快别这么说。陛下是九五至尊，哪里不如平头百姓。”

    允修默默无语。凉东西在肚子里发酵，有点难受。

    出外城，全是一碧青青的稻田，间或凸起几间茅舍。有牧童赶着水牛入田，老农在桑榆树下抽烟，卖新摘的瓜果。

    允修喜欢这等田园风光，忆起陶渊明的诗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他想自己20年来，只有在有限几次大祭的时候随父亲出过城见过自然，真正是困在樊笼里啊，以后可是要经常出来走走，也能了解些乡野民情。

    他叫随侍太监停车，太监为难道：“皇上，这边全是村野小民，怎么可以随便叫人赌天子龙颜呢？况且，咱本身是偷偷出来的，把事情弄大了，那些官老爷又得进谏了。”

    江蓝也劝，允修没办法，只得让车马继续前进。

    到山腰，只见碧森森的林间现出几重气势巍峨的石坊来，方丈率寺众早迎在门口，允修带江蓝下轿，方丈等参拜。允修连说，“免礼。不必这么隆重，听说寺里香火盛，朕以私人身份特意带淑妃拜佛请香。”方丈引允修、江蓝入大殿。殿中供着观音菩萨。允修与江蓝双目一对，按昨日讲好的规矩，双双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行三拜九叩的祷告大礼。之后，由内侍抬来稻米油烟等物奉养寺庙。

    客堂已供奉好茶水，允修与江蓝过去品尝。略赞几句，两人打算去山上走走。只叫一个侍卫一个太监跟随，其余人等一律留在寺内。

    两人手拉手行在前头，两随从照他们的吩咐相距一丈开外。

    两人走走停停，指点风物，都感觉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兴奋。山上也有一些农民，背着篓筐采草药或者捡拾柴薪，经过他们也不以为意。偶尔还有人在山中拉嗓子唱歌，两人就像见了什么似的新奇得不得了。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056/54236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