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修道：“我这皇帝也不知道怎么当的啊。现在出来，才觉得凡夫俗子的快乐。”

    江蓝本要说“凡夫俗子有凡夫俗子的稼穑、赋税之苦”，因觉扫兴，也闭嘴不说。只说，“皇上，来一次值得吧。”

    允修喜滋滋道：“下次我还带蓝儿来。”

    山不高，但天热，不多时就出汗了。正好路边有茶摊，农妇卖大碗茶。允修问：“这位婆婆，怎么卖的？”婆婆道：“一文钱随便喝。”

    允修向江蓝微笑，对婆婆说：“那我们就喝啦。”

    两人拿起碗正待喝，太监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说：“皇，哦，主人等下，别喝。”

    允修诧异：“怎么了。”

    太监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放入茶水中，没有变色，才道：“主人请吧。”

    那边婆婆不高兴了，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在这设摊害人吗？你们要不放心，不要在我这里吃茶。”

    允修连道：“婆婆息怒，我家老奴谨慎惯了，没有其他意思。”说着，也不顾斯文一口将茶喝完。江蓝也跟着喝完。

    太监拿出一锭银子，婆婆道：“你是欺负我没钱吗？”

    允修道：“婆婆都拿着。算是为刚才的唐突赔罪。”

    婆婆把银子推了，“客官要没零钱就算了，水也不值钱，茶就是自己种的，难道我请不起了。”

    允修与江蓝连连道谢，一路感慨着民风淳朴。

    到得山顶，一抹乌云袭来，似要变天。太监忙叫侍卫去寺里抬轿上来。没多久，响过几声闷雷，雨倾盆而下。太监见护驾不利，惊慌失措。允修与江蓝倒不急，两人依偎在一处，任雨水瓢泼。

    “朕本来觉得热，现就譬如洗了个凉水澡。蓝儿觉得如何？”

    “天降甘露，泽被百姓，好事啊。”

    允修捏捏江蓝的脸蛋：“蓝儿大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皇上，别在这瞎说。有人听着呢。”

    “不要叫皇上，叫我相公。这样才跟天下其他有情人一样。蓝儿——”

    江蓝笑意盈盈地应了声，又唤：“相公。”

    “蓝儿，让我亲亲你。”

    “相公好讨厌，别人看着呢。” 江蓝看看四周，太监在那边山头呼唤着山道上抬轿的侍卫，“快，再快点，皇上淋雨啦！”

    “看着又如何，我还不能亲自己的娘子了。”允修将江蓝横抱到自己膝上，俯身吻下去。

    因为是大庭广众之下的偷吻，两人都觉得即紧张又刺激，寻常的吻也就变得激情四溢。两人在雨中痴缠着，魂魄如同烟雾，已不知升往何处。直到太监狠命地咳嗽，才扫兴分开。

    轿子不久也就到了，亲密之后，胆子也大了许多，他们当着侍卫的面手扣手上了轿子。

    大雨没有止歇的迹象，允修决定在庙里住上一宿，遂派随从赶回去宣布取消明天的早朝。但到黄昏，雨就停了。太阳还挂在西天，天地一片昏黄。草木叶片、地上积水处都摇曳着灿亮波光。允修走出客堂，看到天边一挂彩虹，有鸟越过。他的心里一片澄明。便呼江蓝捉蜻蜓，放风筝。这是他皇帝生涯极其有限的快乐时光。

    第二天，他回朝翻阅奏章，差点被一大堆指责他的文牍淹没。委婉的让他为国为自己身体着想，不要贪图女色；尖刻的直把他比作嬴政、隋炀帝之流，把淑妃比作妲己似的人物。说什么女色误国。他和淑妃在鸡鸣寺双双叩拜菩萨的行为也遭到弹劾，说不合礼制。允修想，自己只不过是同普通人一样出游一次就被上纲上线骂成这样，这皇上做到这份上也真够憋气的。他气得将奏牍全部推到地上，末了，还是命内侍一一拾起，干巴巴地批复：知道了。

    他知道此刻绝对不能让亲王找到自己为政疏忽的把柄。否则，他们拔根鸡毛就可以当令箭。

    经过周密部署后，削藩开始了。首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肃王，肃王未作反抗就投降。之后一年又连续削除了五王。削藩似乎没有原先想象得困难，允修神经松懈下来，将军事交给臣属，自己跟着老师一门心思研究改制。

    他读圣贤书的时候，就曾想过自己一旦做了皇帝要怎样怎样，他希望自己成为像唐太宗一样的明君，勤政爱民，给苍生带来福祉。如今，他大展宏图、留名后世的机会终于来了。整个江山就像展现在他面前的一张白纸，只等着他将心目中的颜色涂抹上去。

    他首先废除了祖父时期的重典，接着下令减免租税，赈济灾荒。还提高文臣地位，下诏求言。最重要的是，他试图实行井田制，平均土地，希望恢复尧舜时代人人安乐的图景。然而，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不好的消息。

    装疯甚久的燕王将他派去监视的两位武将杀害，打了“奉天靖难”的旗号，正式与朝廷为敌。

    战争延续了很长时间，朝廷虽有百万之师，可惜缺乏领兵驭阵的将帅之才。燕军虽然人少，但个个骁勇善战。两军所到之处，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原本的盛世景象一去不返。

    允修的悲剧在于太看重名节，他的军队虽然吃了不少败战，但不是没机会射杀燕王。总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动了恻隐，不想背负杀叔的罪名而令燕王逃脱。良心是为有良心的人准备的，燕王就从来没想过要留侄子活口，每一次都必至允修以死地。

    战争最后一年，允修实在不忍百姓受苦，想早早结束战争，便让他的姑婆，燕王的姑姑庆成郡主前去谈判，打算以长江为界，分而治之。燕王一口拒绝，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天下。

    战争继续进行下去，允修已了无斗志。

    这一日，他以脚疾为由，没上早朝。反正，朝廷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报奏的事情也无非就那么几起：谁谁见了燕王就像耗子见了猫，没开战就把武器与兵士当大礼送给燕王；某某在哪里守城，也算英武，在燕军的火炮下支撑了三周，弹尽粮绝；某地总督被策反，燕王让其归顺，他自刎尽忠……失败，一连串的失败……允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几年来，他勤劳不懈，一举一动，都遵循圣人之言，诸项措施，都本着先贤美意，减轻天下赋税，取消严刑峻法而代之以宽大。施行井田制，全面建设儒家的理想社会。没想到四年努力换来的是穷途末路。。

    他走到玄津桥，想起若干年前，四叔在这里大逆不道地敲他的肩，说：书呆子，好自为之。他冷冷的眼神让允修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命运原来早就设伏，四叔早料到有一天会将他踩在脚下，用一场完胜来狠狠羞辱他。允修坐在栏杆上，身子不住地打颤，水面上一个身影跟着晃动起来。

    “陛下——”

    江蓝站在她面前，一身素衣，金碧辉煌的头面撤下了，只用银簪简单地挽一个髻。她这样穿戴已经有一阵了。这样一个不信佛的人，每一天，都跟皇后到太庙祷告，回来抄写经文。人只有在最无助的时候，才会试图去相信一些东西。

    连江蓝都害怕的时候，大概已经到了末日。允修的心开始塌方。

    “蓝儿过来。”他招手。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她了。她是他在宫里最信赖的人，他可以把自己的皇帝伪装卸下，将一切软弱坦诚给她。他不必自称那个什么朕，也不必让她称妾。“你我”的称呼，是他对这场爱情以及对她的最好礼物。

    “皇上何以在此？”江蓝看看东方曙光，面露焦虑。

    “今天罢朝了。”

    “逆贼还没进宫，你就放弃了吗？”

    允修看着粼粼的水面，沉默了会，说：“蓝儿，我想逊位。他不是要做皇帝吗，给他就是了。”

    “陛下——万万不可。”江蓝大惊失色，扑地跪倒，眼含热泪，“皇上，您以为逊位后他会放过你和你的皇子？您自从登上皇位后就没有回头路了。您不是庶民，也永远做不了庶民，要么荣华富贵，要么什么都没有，连同这性命。况且这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请陛下颁布敕令，嘉奖勇士，严明法纪，再博上一博。我知道内廷有几个竖阉与逆贼通气，我已经让人将他们抓起来，准备凌迟。”

    允修叹气：“可战争再这么耗下去，百姓遭殃啊。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都是祖父的天下，他们全做了冤屈鬼。”

    江蓝一脸严峻，“皇上，您忘了，普天之下的百姓都是您的。您忍心让他们认贼作父？”

    “都是我的，哈哈哈哈……”允修仰天长笑，“一句多么美丽的谎言，都是我的，怎么跟我对战，怎么那么多叛徒，都是我的，怎么轻易就可以夺去？哈哈哈哈……”

    江蓝愣愣地看着他，知道大势已去。

    允修开始习惯在宫内无措地游走，看新鲜的绿叶催开新鲜的一天，看每天的日子那么纯洁那么美好，时间的脚步如软蹄践踏，而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等待剧的落幕。

    他开始处理后事。派人送乔装的江蓝去鸡鸣寺暂时躲避，同时让皇后带着两个皇子避祸云南。

    “我已跟平定侯联系好了，如果事态紧急，他会送你们母子去缅甸。如果一切平安，朕自会与你们团圆。”

    “不，臣妾和皇子绝不会弃陛下而去。”皇后带着大儿子子昔跪下，另一个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这完全出乎他意料。这个女人他谈不上有太多感情，有限几次到她宫中，也是因为迫于臣子的谏言。他记不得她的容貌，除了端庄，似乎没太大印象。淑妃受宠，满朝文武都有怨言，唯她没有。听内侍那边传来的话，有妃嫔怂恿她跟淑妃过不去，她说皇上日理万机，那么辛苦，我不要在后宫给皇上惹麻烦。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056/54236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