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留给我两个可爱的儿子，我还要去嫉妒别人什么呢？

    连江蓝都没打算陪他到最后，她却表示死也要跟他在一块。她不比江蓝能言善辩，她只是说：“臣妾是陛下的皇后，陛下让臣妾离开独自苟活？”

    允修非常震撼，翌日，好像为了补偿他们母子，他一直呆在慈宁宫。他跟子昔下棋，检查他功课。子昔不爱读书，喜欢骑射。“父皇，你看我射箭。”他拿了个小剑，拉了允修到御花园。花园里有只麻雀停在八角亭栏杆上。子昔张起弓箭就要射过去。允修连忙道：“别，别伤了小鸟。来，爹在对面柱子上画个圈，你要射中我就赏你。”

    子昔拉弓搭箭，箭失了准头，掉到旁边河沟里。子昔因说了大话，有点臊，“父皇，这不算。我再来。”允修道：“爹可能还不如你呢，让爹试一把。”

    允修张弓，子昔在旁教导：“父皇，您姿势不对，应该把右胳膊尽量甩开。瞄准的方位要比目标偏高一点。”

    允修放箭，鬼使神差，一箭中的。子昔在旁边拍手，“父皇，您是好样的，我们的天下不会失去。”

    允修嘴角也有了久违的笑意。两人一直玩到内侍过来报告，说金川门破。

    允修脑袋炸了一下，良久道：“怎么会？那边城池一向坚固。”

    内侍哆嗦道：“是，是守门的李将军自己开的。”

    允修一拳重重打在旁边石狮上，毫无痛感，只有愤怒：“那败军之将，我免除死罪，待之宽容，他怎可以如此报答我？”

    子昔跟着喊：“那个李什么在哪里？他吃天朝俸禄，却做叛徒，我要杀了他。”

    内侍瞥了这个小王爷一眼，吞吐道：“皇上，还是赶快逃吧。不需要多长时间，叛军就要闯进宫内。老奴我也要找后路了。”

    内侍转身，子昔搭箭射过去。箭中内侍后背，但因是玩具，没有杀伤力。内侍惊愕地转过身。

    子昔面目冷峻：“你是我家的奴才，命都是我们的，我现在就收拾了你，看你找什么后路。”

    内侍连连磕头，“老奴知罪，求皇上放过我。”

    允修虚弱道：“子昔，别为难人家了，逃生是人的本能，也是爹没本事。去吧。”

    “父皇！”子昔叫。

    内侍连滚带爬地走掉。

    子昔用手揩允修的血：“父皇，您的手出血了。”

    “出血还有什么关系。子昔，快去叫你娘，我会派人送你们从密道走。”

    说话间，殿前侍卫过来了。他让侍卫带皇后皇子出逃。侍卫领命而去。子昔在侍卫手中大叫：“父皇，我不走，我跟你一起。父皇，你一定要让我见到你。”

    眼泪一下子漫上来。允修以为自己不会流泪的。因为眼泪是软弱，软弱是有所求，他现在毫无欲望。但这次他为人间的情感哭。

    他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乾清宫、慈宁宫、长乐宫、朝元阁……久远的记忆瞬间全部兜上心头，他看到父亲挨打流血的背部，看到哥哥背不出书被祖父杖责，看到自己在东宫角门唉声叹气……沉甸甸的皇位让他们一生受苦，可是现在有个人疯狂地想要，那就拿去吧。我从来就没稀罕过。

    他踉踉跄跄，时不时撞上那些仓皇逃窜的宫人。他们再不敬他为皇，只当他是路人。他想，去他的天子吧，权力从来不是天生拥有，也不是永远存在。它是个神话，骗局。

    他到奉先殿，往昔威严的宫阙一个鬼影都没有，他拿过灯笼，点燃，扔向奏折。火舌霹雳跳动，舔上书架、黄绫、窗纱，而后向柱子、大梁蔓延……烧吧，烧吧，烧掉这辉煌其实阴暗的宫殿吧，连带着烧掉他的屈辱与梦想。我要走了！

    允修一身衮冕庄重地坐在丹陛。闭上眼，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他的主录僧溥洽从窗口冲了进来，将他背出火海。奉先殿外，跪着皇后、皇子，和二十来个官员。

    “皇上，切莫轻生，你在，江山社稷还有希望。你不在，贼子当国，我们都没脸面活下去。”

    溥洽也道：“皇上，一切还都是未知数。太祖当时也料到有今日，给我留了一盒子。”遂双手奉上。允修用颤抖的手打开，看到里面放着度牒、僧衣、黄金和密道图。

    太祖良苦用心。可我还有脸活吗？他问自己。

    大臣齐声道：“皇上，您必须逃走。”

    溥洽道：“如果找不着皇上的尸首，燕贼必会搜城，事到如今，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皇后站了起来，整肃了下衣衫，缓缓道：“臣妾来完成这件事吧。”

    允修拉住她，感动掺着愧疚，在心里翻江倒海，“你不能，你还有皇子。”

    皇后笑了笑，道：“为陛下赴死，臣妾死有荣焉。”嘴唇哆嗦了下，眼泪刷刷流，“我终于可以让您意识到我的存在了，我心满意足。陛下，您和我们的孩子都要好好活着。”

    她拿开允修的手，缓缓走向火海，那赴死的神情与姿势那么静美，令所有人心魂震慑。在她最终被火舌吞嗜成一个火影的时候，允修撕心裂肺地叫道：文婷！他终于想起她的闺名。他也终于认识到有一种爱可以这样低调并且伟大。他为曾经对她的忽视心如刀割、后悔莫及。但此刻绝对不允许他儿女情长。

    众人拥了他按地道指示向鬼门走。

    到鬼门附近，迎面看见大批的燕兵搜宫。大臣王陨道：“将皇子交给臣，分两路走，否则皇上跑不出去。”允修无奈交出子昔。王陨等与燕兵苦战，而他和溥洽等由鬼门水道逃出。

    再也没有见到子昔，大概已经死了吧。他时时想起，总觉愧对皇后。

    一路上追兵甚多，随从一路掩护其南下。他的目的地是云南，寻求顾命大臣平定侯沐晟的帮助。

    逃难中，先后与溥洽、林善翼等失散。第二年，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云南。沐晟将他藏在狮子山。他时常研究玉佩，那几行字早就滚瓜烂熟，但依然想不出奥秘，猛然想起祖父临终时说的，到应天寻找有缘之人，便向沐晟告辞。沐晟送他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以及通关路引。凭此，他一路混到此地。

    他也知道燕王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了他的很多大臣。他的大臣虽有降附者，但死去的个个铁骨铮铮。某种程度上，这让他欣慰。并不是所有人贪生怕死，对他们来说，总有些东西比生命更可贵。

    但更多时候，他感到痛苦，那沉甸甸的血债压得他艰于呼吸。他们是因他的软弱无能而死的。现在，他们构成了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能死。他要复仇。

    尽管他对那皇位没有兴趣，为了已经死去的和依然追随他的活着的人，他必须那么做，那是一个男人的尊严。

    允修心潮起伏，几年的往事，在脑海中也只是一瞬。时间过得真快，他碌碌地活了五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他仰天长啸。树枝抖了下，便有雪霰子扬扬洒落，飘到他脸上，那么凉。

    ☆、1

    长安怔忡片刻，方跪到地上，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允修连忙回身扶她：“小兄弟免礼，我再不是什么皇上了。你我就兄弟相称。”

    洞外的潮气忽忽往里渗，寒冷袭击着他们。视线所及皆是莽莽苍苍的白，雪落了一夜，积雪盈尺。允修仍对着洞，那白让他眼睛痛。他嘲讽道：“我的老师曾跟我说过君权神授，君臣关系是人伦之首，但我觉得这都是鬼话。号称拥有天下，但连自己都拥有不了。我的将领主动开门迎敌，我的百姓匍匐新皇脚下称臣。”

    室内死寂。过一阵，长安缓缓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知道对百姓来说，他们并不会真在意谁做皇帝，谁有实力就做谁的顺民；有碗饭吃就会高呼万岁。何况这个战争无非是你们崔家的权力之争，都姓崔，他们才不会在乎谁做他们的主子。他们只是想尽快结束战争，能吃到安稳饭。”

    允修惨淡笑笑，“的确，我失败了，我没有资格去质问任何人。成王败寇是这世间唯一通行的准则。”

    长安看允修虽然说得豁达，但是身体轻颤，脸色惨白，知仇恨、遗憾、恐惧都还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她有些心疼，但并不能真正开解，只是用温和的目光抚慰他。

    允修忽然颤声道：“小兄弟，你，你此刻可是后悔了么？我本不想告诉你真相，但你太善良，我不忍心骗你。你再想一想，还可以拒绝。”

    长安摇头，“大哥，我只是很担心你。此去应天，实在危险。”

    允修惨然一笑：“我没有退路。我身上负着血债。”

    “可是，可是……”长安想说，战争一经开打，百姓岂非又要遭殃。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江山曾是他的，他想取回来，也不能说不对。

    因为知道了身份，长安与他难免生分。白天闷闷赶路，连玩笑都不敢开了，夜里栖息，又都隔得远远的。倒是允修有意破开这君臣之礼，总指点着昆虫与草木叫长安辨认，又教长安吹箫。宫里的奇闻趣事也会跟长安提及。长安毕竟还是孩子，见允修毫无皇帝架子，很快又熟络起来。

    长安发现允修有个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他随身携了些经卷子集，那些册子翻了不知多少遍了，依然保持着整洁的面貌。

    这天他们借宿庙里。因禅房紧张，法师只腾了一间给他们。允修叫长安先行休息。推脱了一番，长安才和衣躺下。允修点一盏油灯，在窗下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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