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被灯光甩到窗上，看上去纤长洒丽。长安也没太大睡意，问：“大哥，你看什么书？”

    允修答：“《孟子》。”

    “呀——”长安叫了起来，“孟子有什么好看的呢？我觉得孔子比他还可爱些。孔子给我的印象比较像人，爱生活讲吃讲穿，还有点嘴碎，孟子呢，一脸浩然正气，看着假大空。”

    “小兄弟也读过？”允修侧过身，微笑着。

    长安坐起来，指手画脚，“我小时候读过四书五经的，但不喜欢。你不觉得孟子经常强词夺理吗？”

    “哦？”这见解新鲜，允修侧耳倾听。

    “哪，你看看他最著名的性善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吧。”长安卖了个关子，接着道，“他跟告子辩论，告子说：人性如洪水急流，东边决了口就向东流，西边决了口就向西流，人性之无分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东西也。好吧，只听孟子冷笑一声，说，水固然是向东流也向西流，但难道它向上向下都能流吗？告子有点傻眼，孟子就堂而皇之地得出结论：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大哥，人性是善是恶我不知道，但这什么逻辑吗？人性是人性，水是水，水向下流就必然导致人性是善的吗？我看说人性下流还差不多。”

    长安一口气说完，说得允修忍俊不禁。

    长安又道：“所以，我不喜欢孟子，此人太武断。偏偏口才好，还喜欢用比喻，那些似是而非的比喻一罗列上去，跟他辩论的人听得糊里糊涂，只好告饶求输。”

    允修笑：“小兄弟喜欢读什么呢？”

    长安想了想，说：“原先喜欢读诗经，但后来也不喜欢了。”

    “那又为什么？”

    长安道：“好吧，我记得《诗经》第一首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一直以为是首爱情诗，可我爹跟我说，这都是蕴藉笔法。原来是歌颂后妃之德的。什么，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心也。我听了实在大倒胃口。后来，就不太爱念书，虽说我爹学富五车，也只能看着我哀叹，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哥，你为什么喜欢读书？”

    允修想了想：“是个寄托吧。读圣贤书，可以忘记一切纷扰。它教你处世原则，你按着做就行了，哪怕吃点苦，也觉得是在为什么坚持，就不以为苦了。

    长安作个鬼脸，偷笑道：“真是精神麻药呢。大哥，我看你就是读的书太多了。”

    “哦，”允修诧异道，“小兄弟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过吗？我以为我是原创。”

    允修嗫嚅道：“我以前有个妃子，也这么说过我。”

    “妃子啊，哦，她美吗？”长安对八卦还是更感兴趣一点。

    允修实在困惑她的思维如何能跳得这般快，只能含糊点点头。

    长安不怀好意继续道：“听说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可是真的？”

    允修尴尬道：“小兄弟不得消遣我。”

    长安吐吐舌，呵呵道：“那么多美女围着大哥转，大哥也吃不消啊。那个，你那个妃子是不是已经，已经过世了？”

    允修幽幽道：“不，她很好，现在侍奉燕王。”

    长安惊讶，“她，她……我听说皇后投火……”连忙咬住舌，半晌后又解释：“你也不能怨她，她年纪轻轻，总想活下去的。”

    “我哪里怨她，要怨也怨自己。”允修正过身，复拿起书，但似乎已经读不进去了。

    长安看允修情绪低落，自觉有愧，干脆起床，站到允修身后，执壶给他添茶。

    “你为何还不睡？”允修瞥她一眼。

    长安道：“人说，红袖添香夜读书，大哥读书得由我侍奉着。”话一出口，顿觉味道不对，脸不由涨红了。正讪讪着，忽见个蛾子正朝灯火扑去，连忙窝着手去捉。伴随着她“哎哟”一声，灯倾倒，灭了。

    “大哥，我不是成心捣乱。我只是想挽救一条生命。”

    “没怪你，不过你还是去睡吧。没听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大哥不需要你。”允修笑着将灯重新点亮。

    灯一亮，蛾子又不长记性的扑上去了。两人同时去救，不防脑袋嘭的一声撞到一起，长安抚着头叫唤起来。

    允修连忙拱手道：“得罪得罪，小兄弟，没事吧。”

    长安娇嗔，“当然有事，痛死我也。”

    “那我，我……”允修搓着手，又不敢冒犯。长安嫣然一笑，“逗你玩呢，大哥你真老实。”

    允修望着她锃亮的眼睛，忽然有点迷失。

    长安终于迷糊睡去，梦到自己在背书，爹老是说：错了错了。她就说：爹，我不要念书。爹说，不念书嫁给谁去。她得意地说，爹的女儿还愁没人要？紧跟着又梦到自己披红盖头被人推进洞房，等到新郎过来揭盖头的时候，她低声说：褚大哥，是我，你高兴吗？抬头一看，对面之人却是允修。

    醒来时，发现允修俯身站在她床前，“小兄弟，你一晚上哼哼唧唧些什么？”

    长安脸红了红，“大概做梦了，爹罚我背书。好头疼啊好头疼。”

    佛堂里的诵经声一阵阵传来，长安连忙撩开被子起身，“呀，和尚都做早课了。大哥，您一晚没睡吗？我本想打个盹就替换你的，没想到睡死过去了。”

    “不要紧。我看了书，做了诗。很充实。”

    “写什么诗呢？”长安奔到案边，看上面铺了张纸，墨汁淋漓宛如新写。

    “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长安念着，在嘴里反复咀嚼，那诗句中饱蘸的深情与无奈，慢慢将她挟持，她不由痴了，心头便隐隐浮出褚的身影，那被天真浪漫掩埋的相思藉着这诗句一点点钻出来，销魂蚀骨。

    “大哥，你写得很好呢。这诗句给我吧。”也不管允修是否同意，她将纸卷起来，放入自己的行囊。

    接下的路途很顺，只是快到应天的时候，出了点小叉子。

    他们在路边休息。长安去找吃的，允修等她。等了一阵，有巡逻的衙役过来，命令允修掏路引。当时，每个外出之人，都必须到当地衙门开证明。允修有沐晟给的通关腰牌，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便掏，又不懂那衙役无非是想索要点好处费罢了，话说得生硬，惹得那衙役极不高兴，就要把他拿去衙门。允修遂掏出匕首，与对方冲撞。自然是打不过，被衙役踢倒在地，幸好长安及时赶到，说尽好话，陪上银子，那衙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长安道：“大哥，以后碰上这种事，就给银子。记住，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不是明着抢劫吗？真是岂有此理！”允修愤怒，“现在风气这么乱吗？”长安将要来的饭食给允修，“听我爹说本朝薪俸薄，一个县太爷一年只有区区7石，想做清官还真不容易。大家只好借各种名目敛钱。”看一眼允修，又吞吐道：“大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兄弟只管说。”

    “其实，皇……哦，燕王当政这几年，励精图治，百姓还算安居乐业。”

    允修将饭食往长安手中一扔，跨上马兀自骑远了。

    两日后，他们终于到达京畿。这一走花了两个多月，季节已从隆冬转至春天，万物复苏，百花齐放，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两人苦尽甘来，都很喜悦。不过，为安全起见，长安不让允修进城，恐天子脚下，耳目众多，虽然允修带了面具，难保不被认出。她建议允修在江宁县赁屋而住，由她进城帮忙处理事务。允修虽然缅怀故地，也知道此举非同小可，出点差错，会连累小兄弟的性命，就答应先安身，相机行事。

    长安手头的钱财已所剩无几，租房不够，只得让允修暂住旅店。她打算进城先见褚士弘一面，问他要点银子，顺便也慰相思之苦。她以为只要给大哥安排妥当，这护送大任就算圆满完成。

    进城前一晚，允修到长安房中密谈，他将玉佩取出交给长安：“太祖临终前给我此玉佩，让我找到有缘之人。我既然不方便进去，玉佩就由小兄弟随身携带，请务必收好。”

    “这——”长安感觉责任太大，又不好推脱。

    “我有个主录僧叫溥洽，他可能会知道点线索，但当年失散后就不曾见面，我也不知其行踪。现在礼部侍郎吕典吕大人，当年为了保护我外逃，只好投附燕贼。我写封信，你交给他，或许可以打探出溥洽大师的音信。兹事体大，小兄弟千万小心。”

    长安只觉心上沉甸甸的，攥紧了玉佩，良久才道：“大哥，我知道了。”

    ☆、2

    几乎是一夜无眠。一早，长安依旧作男子装扮，将玉佩和书信贴身藏好，方策马向应天城去。

    应天城门的监守不似别的地方宽松，进城之人必须出示路引。长安牵马排在后头，手里攥紧了褚士弘给他的腰牌。

    轮到长安，她掏出纹银递过去，道：“大过年的，哪里去开条呢，长官行个方便，我只是走亲戚的，绝不滋事生非。”兵丁掂了掂银子，嫌少，又掷回去，“少废话，这里是京城，没路引一律不许进。下一个——”推了长安一把。长安不得已只好将褚士弘的腰牌拿出来，“我有这个，总可以放行了吧。”

    兵丁狐疑地看了看那块玉牌，那玉的成色与那大大的“钦”字似不像假冒的。“哪偷来的？”他兀自不能相信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年轻男子能有皇上亲赐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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