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壮壮胆气，一挺胸膛道：“我表哥是成国公褚大人。你敢触犯我，我回头告了他让你……让你……”平生没学过恐吓人，让你怎么样，她结巴了半天说不出来。

    另一个兵丁接过牌子看了看，悄悄说，“得，让进吧，新年新气象可别自找麻烦。”

    长安得意地收起腰牌，策马进城。她本以为苏州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还有比苏州更宏阔更繁华的地方。这京城几十条大街、上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密集，金粉楼台。无论走到哪一处，都是一派熙熙攘攘的太平盛景。

    一个摊子卖时下流行的三角巾，花色繁多，款式新颖。长安下马挑选，一时忘了自己的男儿身份。直到货主拱手道：“这位公子，敢问是为你家娘子采买吗？可否由老身帮忙推荐？”

    长安面色一红，讷讷道：“不用了。”说完狼狈而逃。

    她不知道褚府在哪边，问了几个人，方有个明白的指点道：“你说的可是成国公大人？他的府邸在城西南侧，靠近凤凰三山。哎哟，他最近有喜事临门，你瞅着哪家府邸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的，准保就是。”

    “他有何喜？”长安好奇之下，多问了一句。

    那人扁扁嘴，道：“这你都不知道？成国公即将迎娶文渊阁苏大学士的千金。苏学士是皇上的老师，皇上对他很是尊敬。那成国公就更不要说了，他立下赫赫战功，与皇上情同手足。这一文一武的结合，真是煊赫无比哪。”

    长安听后好一阵眩晕，良久，以靴跟轻扣马腹，策马朝西南奔去。被骗的感觉在心里风起云涌，她咽不下这口气，要找他算账去。

    找了好久，遥遥看到一重恢宏的院落，里头也不知有多少间房，莽莽苍苍，一眼望不到头。长安下了马，趋近了，看到两尊威猛的石狮子把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书“成国公府”四个遒劲的隶书，方想：就是这里了。

    本来，按着她的性子，是要嚷嚷着直闯府中。可见了这般显赫的门第，她先有几分怯意。踌躇片刻，她走进角门，在门房处给褚士弘留了封信，约他晚上到和声酒家见面。

    那酒店她来时经过，看装潢富丽，想来在当地应有名气。此刻，她策马回去，脑子里都是一个个硕大的“喜”字，激愤的心情褪下去，麻痹的痛感一点点晕出来。她怀着甜蜜的期待而来，刚进城就遭如此打击，难免精神涣散。

    长安在客房蔫蔫地睡了一觉，起来后，天色已至黄昏，褚士弘却还未现身。她抹了把脸，在案前静等，手里拿着笔在纸上随意地涂些字。

    终于是没什么心思，她嘴里哼了声，扔了笔去楼下进食。虽然吃不下什么，还是硬往肚里塞满了食物，直至打起饱嗝。她怕他还没来，推开门要失望，就在附近来回散步。

    夜幕落下，两边酒楼的明角灯一一点起，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格格的窗子映出欢宴的身影，有吹拉弹唱之声细细传来。热闹是他们的，她只觉得悲凉。

    骗子、王八蛋、陈世美……她无声地痛骂，难消愁郁。

    挨了半个时辰，长安神思恍惚地推开客房，赫然发现他来了，背对着她，正闲适地坐在案前，看她走前留下的字。她猛然忆起写的内容，暗想糟了，腾地扑过去，凶巴巴道：“不许看，还给我——”

    褚士弘一手制止她，一手挪高一点，捏着那纸，念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采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然后才缓缓斜过脸，一脸意料中的谐谑，对长安道：“你喜什么？说与我听听。”

    长安猛然见着那朝思暮想的脸，不由痴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伸长胳膊，跳着去抢那纸。抢后，她几下撕得粉碎，恨恨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谁让你看了。”

    褚士弘一把抱住她，脸缠在她幽香的颈间，叹息着说：“想死我了，你倒是才来啊。”

    又说：“这些日子皇上叫得急，出不了京。吩咐护卫去接你，说你早走啦。小安，我可是天天盼着你，就怕你出叉子。”

    温存的语气唤起往昔甜蜜的记忆，长安如同木头，暂时什么也没有动，手僵僵地垂着。

    褚士弘抽掉她束发的丝巾，长发泼墨般泻下来，他再次拥紧她，在她发间深深嗅闻了一口。

    少顷，长安感觉额上一阵滚烫徘徊，原来他已经拂开她的发，托起她的脸，吻了上来。

    灼烫的气息吹拂长安的脸，她有意抽身，但不能自已，这些日子的思念与被骗的痛恨夹杂在一起，让她浑身震颤。

    沉酣地痛饮芬芳后，褚士弘托住她的腰，打横抱至床上。他扔了她的鞋，说：“叫你别穿男子衣服的，丑死了，明儿一定给我换了。”她欲爬起，被他摁住。他意乱情迷，俯身继续凶猛地亲她，亲得昏天黑地，亲到她感觉自己的骨骼渐渐柔软，化成淅沥沥的水珠。

    “嗯，小安，我的小心肝，小蜜糖，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圆房了吧。反正你是我的……” 褚士弘迫不及待地解她的衣服。

    直到他冰凉的手从单衣下摆压上肌肤，长安才仿佛如梦初醒。她想起内衣里藏着的信件和玉佩，不禁吓一大跳，惊惧之下，她在他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那一口，用足了力气，长安都能感觉到满嘴的血腥气。褚士弘吃痛，身子不由松开了她。

    长安疾步跳下床，背身整好衣服。回过身的时候，她看到褚士弘蹙眉坐在床沿，被她咬的左臂兀自淋漓着血。她只当没看到，扭过头，恨道：“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这会还要羞辱我，你太过分了。”

    褚士弘说：“可否好好说话，我如何骗你。”

    长安颤声道：“你说，你是不是要成亲了？跟苏大学士的千金。”

    褚士弘眉头又蹙了蹙，片刻说：“做我侧室有这么不可忍耐吗？”

    长安心头一震，知道传闻是真的了，脚下有点站立不稳。她呆了呆，猛然拔出剑来，抵了他，道：“你说过只娶我一个的。你背信弃义。我这会儿，真想，真想杀了你。”

    她知道自己如此悲愤是因为他如今正在杀她的感情。

    褚士弘推开她的剑，语气居然还很平静：“我的婚姻有很多难处，我从来不把它当成是男欢女爱的结果。小安，我向你承诺，虽然你只有侧室的名分，但我会把全部的爱给你。这还不够吗？”

    “……那她怎么办？岂非很可怜。你不爱她干嘛要娶她。”长安一怔后大声说。

    褚士弘一时语塞。

    长安又道：“我不想跟别人共侍一夫。如果愿意，我还逃出来干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为别人都三妻四妾吗？我爹就只有我娘一个。你自己也想想，如果女人也可以要好多个夫君，遍洒雨露，你情何以堪？”

    “也是。”褚士弘轻笑一声，沉默片刻道，“把剑放下吧，我这人最不喜欢用强，尤其在这种事上。不过小安，你要知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爹已经收了我的聘书和聘礼，你已是我事实上的夫人。你想我怎么办？休了你吗？”

    长安牙关轻颤，愣愣想了好久，憋出一句：“休了我吧。”

    褚士弘震惊，一时竟说不出话。

    长安倔强地看着他，一阵后眼中呼啦啦涌出泪来，“褚大哥，我喜欢你。你呢？”

    “小安，我……”

    “你就不能娶我一个吗？等你厌倦了再去找别人也可以啊。有那么难吗？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不会乱发脾气。”

    褚士弘摇头苦笑，“不是你所想。我有我的难处。”

    “真的没有办法？”

    “……恐怕没有。”

    长安抹了眼泪，笑道：“那好。就这样吧，你休了我，我们分手。我祝你和夫人白头偕老，也相信我会幸福。肯定可以的，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我定会找到这样一个人，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一心一意待他，他也一心一意待我。褚大哥，也许以后你会后悔的。你错过了一个多么、多么……嗯，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说说，你有多么好。” 褚士弘还有心情揶揄。

    “不是我多么好，是我现在多么爱你。”出口，她眼里又挤满了泪花。但神色异常坦荡。

    褚士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心魂震慑。默然良久，叹说：“……我已经后悔了。但是，我只能后悔。”

    长安恍恍惚惚收拾了包袱，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又匆忙折回。

    褚士弘正在颓废，见他回，只觉喜从中来，连忙站起来迎接，“你，可是反悔了？”又怕她听了不好意思，跟着道：“没关系，回我身边就好。小安，我们，回家吧。”

    这句话真好听，长安望着他哀恳的脸，心里戚戚，真想跟他走啊，可那个头是无论如何点不下去的。她硬起心肠，道：“褚大哥，你不答应我那个要求我就不能跟你走，我回来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上次你给的差不多用光了，我回家还需要盘缠的。你放心，我会还的。等我一回家，就问我爹要了给你。”

    褚士弘好生失望，一屁股跌坐凳上，“你以何身份求我？既然我们没有关系，我又为何要借你？”

    长安诧异道：“我们不可以是朋友吗？好歹认识一场吧。你总不能这么势利。”

    褚士弘气道：“我就是很势利，从来不花冤枉钱。你要钱也可以，那就谈个买卖，你用东西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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