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长安看看自己，眼光落到剑柄上，“剑？那不行啊。我还要仗剑走天涯呢。”

    褚士弘扫着她，“你薄有姿色，我对你也有意。陪我一个晚上，我不会亏待你。”

    长安明白过来，破口大骂，“卑鄙小人，算我瞎了眼认识你。你的臭钱我不稀罕。”说着，扭腰疾走。

    褚士弘道，“慢着——”

    长安立即停住脚步，回头的时候脸上有掩藏不住的惊喜，“大，大哥，我知道你跟我开玩笑的，你可是愿意借我钱了？”

    褚士弘把脸板得臭臭的，“我的腰牌呢？”

    长安知道没有腰牌出了城就进不来，简直是寸步难行，有意不给他，转身就逃。

    褚士弘几步抓了她，拎着她的后衣领就像拎一只小鸡，“你不给，我自己搜了。”

    长安哼道：“小气！”只好将腰牌扔过去。

    褚士弘接过，道：“这么晚了，你也别瞎跑，在这住一晚吧，房费我结。我再给你一锭金，足够你回家之用，也不用你还了。我会修书给你爹，我们之间的婚约就算一笔勾销。”

    他把金锭扔给长安，转身即走。长安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绞痛，泪水又汪在了眼眶。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即便她可以忘掉他，也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3

    禇士弘纵马驰骋，一阵后，勒住，人仿佛累极了，趴伏马上，低低喘气。他有阵子不知身置何地，直到细幽幽的歌声传来，他抬头遥望远方一带长河，里头灯船耀亮波光，两岸绣户珠帘，女郎的轻倩身影模糊可辨。恍惚之后，才知自己不知觉中来到了秦淮。

    士弘慢慢过去，靠近河岸，红绿灯光愈发显眼，河房间的龙涎、沉、速诸香，一起喷出来，和月色烟光混成一片，覆在浑厚的水上，真如一池金粉。

    士弘熟门熟路地穿过小桥，转到其中一间“百花阁”，迎在门口的嬷嬷甩着罗帕娇笑道，“大人好久不曾来了。”

    士弘道：“雨浓姑娘可有闲？”

    嬷嬷愣了片刻，道：“大人先楼上等，雨浓姑娘就算没空也要抽出空来陪大人。”

    士弘由一个丫头引领着上了雨浓的房间。丫头给他沏完茶就关门出去了。士弘将窗前的卷帘拉下，径自脱了靴子往床上睡去。

    这边他自然不是第一次来。虽说朝廷规定文武百官不得狎妓，但帝都的官僚士大夫还是喜欢在这种地方培养感情、互通信息。

    认识雨浓是在礼部徐大人的生日宴上。徐大人找了些歌女来弹唱助兴。当时出风头的并不是雨浓，而是百花阁的头牌姗姗。姗姗善音律，长歌舞，一曲《霓裳羽衣》艳惊四座。雨浓在边上操琴，眉眼淡淡，也不多笑，并不引人注目。

    宴毕，徐大人留下士弘和其余几个颇受皇上器重的高官，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们几位随徐大人穿过后花园到一满栽桂花的庭院，踱进大厅，见方才弹唱的几位姑娘换了轻罗薄纱正等在里头。

    他们之间一位仁兄眼睛明明发直，但还开着玩笑：“这几位佳丽刚已见过，谈何惊喜？”

    徐大人道：“刚才所见与现在所见哪里一样？姗姗你过来，将这位李大人伺候舒服了，以后有你的好处。”

    百花阁的头牌久经风月，小步摇到李大人面前，嗲声道：“大人，可中意小女子。”

    李大人口水都出来，抓住姗姗的手，连说：“中意中意。”跟着进内房。

    徐大人道：“众位只管挑顺眼的。”

    其余几位挑了人走了，最后留给士弘的就是雨浓。雨浓自始至终垂着头，当徐大人吩咐她好生伺候时，士弘看到她眉心微蹙，面露不豫之色。

    进了内房，只见锦帐绣襦，红烛飘摇，一个紫金琉璃球中袅袅吐着香雾，一派旖旎风光。雨浓撩开帘幕，说：“大人请。”

    士弘并非不解人事。他坦然坐于床上。略一迟疑，女子过来给他褪鞋脱袜。

    他问她名字，何时入籍，她一一回答。待她轻颤着手将他外衣解掉的时候，他说：“好了。我就在这小憩片刻，你算着时间将我叫醒。”

    雨浓一愣，跪在地上，说：“大人，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

    “那是大人不喜欢奴婢吗？”

    士弘道：“我方才一直观察你，看你并不似别人那般高兴，也不想强人所难。”

    雨浓犹豫了会儿，说：“大人，我们5个姐妹，除了姗姗姐，其余都是，初夜。徐大人重金买了我们，如果——”

    士弘微微笑道：“你放心，这种事我也不方便跟徐大人说。”

    他抬腿上床，闭目养神。只是片刻，他感觉女子到他身边，将他推醒，“大人，像我们这种女子，总有第一次。既然有缘碰到公子，不妨随缘遂命。”

    她将薄纱褪下。士弘也不是柳下惠，将她一拉，顺手合上芙蓉帐。

    后来，但凡有了需要，他就去百花阁找她。她对他温婉柔顺，从来没有逾矩的要求。这样的女人，纵使不爱，用来取暖也很好。近一年来，因为生了很多事，每逢累极的时候，他都会去她那里，也并不一定有什么想法，只是纯粹地求个放松。

    雨浓很快来了。在他边上坐下，推了他一下，嗔道：“就知道你把我这里当睡房，要睡觉不会回家睡。”

    “就你这里睡得香。”他睁开眼，翻过身，也不问她刚刚接了哪个客，指指后背，“雨浓，帮我捏一捏。”

    雨浓给他宽衣，为他推拿。边说：“大人，又碰着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士弘叹了口气，懒散道：“不顺心的事多了，我也不耐烦说起。”

    “可是，我听人说，大人有喜事临门。”

    士弘不说话。

    雨浓继续探问：“听说你要和苏大学士联姻，文武双璧，可喜可贺。”

    士弘一阵不耐烦，“有何可喜，成家立业，无非走个程序。”

    雨浓观察他的脸色，道：“大人是——不喜欢苏大小姐？我听说苏小姐姿容绝代，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只不过脾气刁蛮些。这也不是什么缺点，以后大人多宠着便是。纵不喜欢，以后再纳几房侧室也是正常，苏小姐深明大义，想来也不会干涉。”

    士弘打断：“不必再说，我正为此心烦。”

    士弘心烦的并不只是婚姻一桩。

    自从上次被皇上叫去，接受那个不可能的任务后，他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可以望得到头了。无论他曾经为他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无论他对他如何有再造之恩。皇上的恩义与普通人本就不一样，他想用你就是皇恩浩荡，他觉得你妨碍，解决你连个借口也不需要。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太祖皇上即位后不是将那些功臣杀得所剩无己？他早该明了他的命运不由自己，但他曾经却骄傲地以为自己是可以把握的。

    士弘只是父亲禇亮偶然一次拈花惹草的产物。

    一个春暮黄昏，他的母亲刘氏在溪边浣衣，血红的夕阳在其背后燃烧。这个平凡的女子就像一幅画被偶然南下办事的禇亮撷取。很快的，禇亮对这个性格绵软的女子失去了兴趣，事情办完后，他抛弃了已经有孕的她回到了北平。刘氏不久后产下一子，因为未曾缔结婚姻，被父母认为是屈辱，遭到驱逐。她带着儿子靠乞讨为生。士弘早期的记忆都与饥饿与嘲笑联系在一起，那样屈辱的境况，养成了他偏执激烈又忍辱负重的性格。为了要一块糖吃，他可以屈尊钻纨绔子弟□。曾经羡慕东家少爷的坐骑，他每夜起来偷马骑，马跟他也建立了感情，但事情还是败露，他和母亲都遭驱逐，临走前，他把马毒死了，并且一点都不后悔。他以为如果那马不能被他骑，何必被别人糟蹋。

    等到七八岁的时候，他听母亲说父亲是燕王藩邸的护卫副千户。就怂恿母亲去投奔。母亲怯懦，拗不过儿子，就一路寻了过去。经历千辛万苦，还真找到了禇亮。褚亮留下了自己的骨血，忌惮几个妒心重的老婆，还是不纳刘氏。士弘在父亲房前长跪不起，并拒食。母亲看不下去，偷偷溜走。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士弘在褚府备受欺凌。别说禇亮的大小夫人，就连佣人都看不起他。他经常饥寒辘辘，衣不蔽体，做着下人的活，忍受着下人都不用忍受的侮辱。他倒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将他们赋予他的通通还给他们。他待自己甚严，已经到了苛刻的地步。每天读书至三鼓，而五鼓便起来习武。随着岁月流逝，他渐渐长开，身材魁伟，肌肉结实，又不是头脑简单的莽夫，他熟读兵书。王府每年都有比武机会，他15岁第一次参加，便拿下“神箭手”和“格斗”的第一，被燕王擢为护卫。

    他16岁，父亲在一次征战中受伤失去了作战的能力，依例，他的位置将由大儿子士礼承袭。士弘非常渴望这个位子，他并不甘心自己从小兵一步步做起，做到死，也未必能做到千户的位子。如何处理他的大哥，成了他一段时间的心事。一日，他约大哥去野三坡狩猎。大哥欣然前往。士弘带其在事先埋有火药的地方流连，天公作美，正好有一野兔奔过，士弘一箭假装不中，奉承大哥：其实大哥箭法远胜于小弟，那日要是大哥参加比赛了，哪还有小弟的位置。大哥心中窃喜，也欲表现，便策马去追，结果引爆火药，大难未死，腿从此瘸了。这样，父亲的千户位子才转让给了他。

    在他一欲表现自己的时候，“靖难”之役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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