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最爱乱世，因为乱世是英雄表现自己的舞台。士弘从来没有从道德伦理上去考量这场战役是否正义，他不想，他只要有对手，年轻英勇的千户像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前进、前进……他的眼里没有退缩，没有死亡，烽烟与尸体只会让他血脉贲张。他率领着他的部队，打下了靖难中最著名的几场战役。并且有一次，他还从边翼突破，冒了生命危险，救出被设计包围的燕王。燕王对他大加赏赐，也坚定着他建功立业的豪情。

    燕王登基后，他因为战功卓著，被封到国公，还是左都督，掌管京畿等战略要害地方的军队。

    他到了人生的巅峰，也一直以为命运可以自己掌握。

    但是皇上找他密谈了。皇上和颜悦色地说，眼下天下太平，北方的蒙古人暂时也没实力进攻，战争在这几年不大可能发生，他这都督天天处理些琐碎，等于大材小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等他来做。

    士弘读过历史，知道汉高祖杀功臣，知道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就算不读历史，太祖朝的事情没过去多久，正是一面明晃晃的前车之鉴。他其实也一直在躲，官僚宴请能不参加的不参加，都督府的政务，尽量让手下定夺。竭力地避开风头，要让自己成为一块朽木。这对身在壮年的他来说是那么难以忍受。他的苦闷正是从做了国公开始。

    无论他怎么避，该来的还是要来的。皇上推心置腹地跟他谈起允帝是否在世的问题。士弘知道那是他永远的心病。

    他记得燕王刚占领宫城的那夜，他在已烧至半朽的奉先殿找到他。他看到燕王呆呆地坐在宝座上，望着破损的殿堂。他在想什么呢？想有朝一日到地下见太祖该怎么告罪吗？

    他脱口：“殿下——”

    燕王射来如炬目光，他立刻知道自己叫错了，连忙叩首请罪：“请陛下降罪。”

    他知道他的虚弱。篡逆的阴影虽然可以借用屠刀在别人心里连根拔除，却不能阻止它幽灵般飘向自己的心里。他一定连做梦都在想弑君这两个字该遭到怎样的报应。也因为这种不可言说的恐惧，使他格外憎恨那些不肯屈服的旧臣，他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他们就是他虚弱的表现。此刻，他在他面前对他示以亲密，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虚伪吧。

    “陛下，允帝已经自焚而死。陛下衔天命而安海内，英明神武，普天之下莫不宾服。”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二郎，你没听民间传闻吗，说当时自焚的只有皇后一人，从当时的尸体看也确实像个女子。朕这话只跟二郎一个人说。”

    皇上以士弘当年的小名呼之，士弘诚惶诚恐，磕头谢恩，“臣感激陛下信赖。陛下有何吩咐，臣万死不辞。”

    皇上道：“你这都督暂时就别做了，朕要你微服私访民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定要把允修找出来。”

    士弘领命而回。也不得不佩服皇上的一石若干鸟之计。他的兵权被虢夺了，他还要感激他的信赖。可这分明是个死亡任务，找不出人是个死，找到了也是个死。试想，像崔泽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能让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活着提醒他弑君的事实吗？

    领命后，他在百花阁借酒买醉了三天，这等事也不能对雨浓说，他只有憋肚子里郁闷。此后他一边开始寻访允帝，一边为自己寻找后路。

    苏沅沅无非是他实施自救的一个棋子罢了。

    本朝由太祖罢相后，殿阁大学士某种程度上代替丞相实施起相应职责。他们一般都是饱读诗书之辈，为皇上器重，是太子的老师。虽然品秩不高，但奏章草拟、国家大事商议都要经过他们。是有实权也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的人。

    士弘听说苏大学士有女及笄，便辗转托人说媒。苏敬泽对士弘倒是中意，但苏沅沅听说是个武夫，不太满意。苏学士只有这一个千金，对其婚姻之事也很郑重。就推托女儿还小，让他缓着来。

    士弘回嘉兴陪母亲，看母亲寂寞，有意在当地先纳侧室陪伴母亲。他看到长安的画像，对母亲说，就他吧。他那时候对她谈不上多大了解，只不过有雨天的一面之缘，这个懂点剑法的女孩子较其他闺秀更能激起他的兴趣。万没料到她会逃婚。她爹爹傅年山亲自上门请罪。他本要动怒治罪，又想起雨天那一幕，那女子与云虎一言不合就冲动地挥剑上来，想她本性如此，逃婚似愈见性格，反而宽恕下去。他决意亲自寻找，事实上反正也要查访允帝。

    在路上，他救起她。不知道能不能叫天意。她那时候已经昏迷，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他将她抱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她，同时快马加鞭赶去苏州。

    她一直一直昏迷，但手却紧紧抓住他。他望着怀中的她，穿着宽大的衣服，浓密的青丝将她的脑袋遮住，而这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胸前，看上去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心里莫名动了下，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怜爱之情。

    那时候她对他真是依赖，明明昏迷着，感觉他要走，会紧紧抓他的手，说：不要走，陪陪我。或者说，我要吃什么什么，你喂我。最后喊他，娘。那副纤弱又滑稽的样子，他永生都不会忘记。

    在苏州查到线索，他找当地衙役参与搜捕。一无所获，却知道她藏了一个男子。

    他给她面子，因为找不找得到允修，有什么要紧？横竖都是个死。

    既然终是一死，不如享受这突如其来的爱情。他带她回应天，那一路是他最难忘的记忆。他见过端庄贞静的女子，就没见过她这样爱玩爱闹又刁蛮又任性的人儿。他教她骑马、打猎，在她的一颦一笑中，死亡的阴影疏忽淡了。

    她偷骑马摔成骨折，他很心痛，但皇上急召他不能不回。回到应天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出神，会莫名其妙地浮出微笑，会莫名其妙地思念。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心也会湿漉漉的，充满情感的汁液。

    他想就娶她一个。用不多的生命好好爱她。但到春天的时候苏家的婚事却有了转机。他收到苏敬泽邀他参加春宴的帖子。除他之外，京城诸多青年才俊也收到了。明眼人都知道春宴只是幌子，实际上是苏大小姐要亲自为自己择婿。

    褚士弘进退两难，但他还是去了。

    ☆、4

    那是三月初的某天，天清凌凌的，有微风拂面，玄武湖边杨柳拂疏，桃花烂漫，碧油油、粉盈盈的倒影映着那一池水分外的流光溢彩。远处的钟山若一只巨大的舟依在湖边，又似一块天然屏风，其上林木榛榛簇簇隐约可见。

    士弘乘白马依约到达。苏大学士亲自迎接，两人寒暄片刻，便进朝远阁入席。里头人声鼎沸，慕名而来的王孙贵族、世家子弟几乎将整个厅堂坐满。

    大家唱和宴饮，也互相谐谑：“从来只有男子选女子，未见女子相男子的。”“我们一个个来做靶子，倒要看这苏大小姐有何姿容。”“某大人，你也有意凤求凰？”“哪里哪里，不过凑个热闹玩玩。”……

    士弘想：这苏沅沅将应天男子一一拿来挑选也真是空前绝后，自己若有些容貌与学识还就罢了，若没有，实在只是仗势娇纵。忽然又想，她无非不甘心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与长安逃婚不一样吗。当下也不再有反感。他找了个临湖的角落，边饮酒边观看大好春色。

    酒过三巡，湖上船只渐多，一些达官贵人携家眷出来春游，水面上泠泠的女子嬉笑声和在淙淙的丝竹声中，在波光山水间载沉载浮。士弘遥遥揣想几个月前与长安泛舟西塘。仿佛看到她娇俏的身影，他把目光投向水面，略略出神。这时，恰有一画舫划过，葱葱纤手撩开翠帷，探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目光正好与士弘对接。女子“呀”一声不胜娇羞般迅速放下帷幔。

    船桨划开碧水，画舫慢慢远去，士弘却似乎听到舟中传来的女子清脆的笑声。

    扭头回到厅堂，见有一青年正猴急问苏敬泽：“小姐什么时候来，她将以何种方式考量我们。”苏大人起身致酒：“谢谢各位赏光，请大家把杯中酒干掉。然后可以在湖边随意走动，小女会在某处观察诸位。”

    众人喧哗开来，随后三两出了朝远阁，沿玄武走动，也有雇了舟亲自上湖中觅芳踪的。士弘与相熟的朋友闲话几句，未在湖边招摇，向林中走去。

    他现在对苏大小姐并不似以前那么热切了，因为心里已经有人，他甚至庆幸上次苏沅沅的拒婚，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也不可能遇到长安。

    不知觉中，进入一处胜境，茂林修竹间拥着一座茅草亭，亭前载三两株花树，亭后对着一汪水塘，芦苇掩覆间有一架小桥彩虹一样向假山插去。假山内似有山洞多个，小道逶迤。士弘拨开花牖，抬步走上亭子。这时，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看四下又无人，正纳闷间，却见山洞一前一后钻出两个女子，看装束应为主仆。只听一个说：“小姐，桥上都是苔藓，那么滑，咱还是别走了。你要出点事我怎么担待得起？”一说：“别扫兴，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该好好玩玩。”“老爷让您呆在船上，那帮公子们眼下都在湖边等着您过目呢。”“我才不要见他们，一个比一个蠢。”士弘大吃一惊，想，这女子难道就是苏大小姐，待要回避，却听“哎哟”一声，原来那小姐也看到了士弘，急匆匆回身，不妨脚下湿滑，摔了一跤。

    丫鬟连忙去扶，两人吃力地站起，搭住栏杆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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