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长期无人行走，木制栏杆早就朽坏，被她们触后即摇摇欲坠，主仆两人吓得抱头惊叫。士弘这时也不能考虑男女大妨，几步奔上桥，见那桥上满覆青苔，简直是寸步难行，连忙拿出佩刀，插着地一步步过去。

    丫鬟挡在小姐身后，抓住士弘的袖子，三人终于踉踉跄跄回到亭子。

    小姐虽然低着头，但士弘仍认出是先前泛舟湖中与他对目的女子。她穿藕荷色杭绸小袄，粉色合欢裙，裙裾两寸处绣双蝶闹春风，年龄在十五六岁，肌肤白皙，明净秀美。

    士弘行过礼，正要离去。丫鬟忽然跑了上来，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想问你是否参加春宴？公子贵姓？”士弘转身，看那小姐已扭过身去，正鞠了水洗自己的裙裾。他便拱手道：“苏小姐幸会，鄙姓褚。”

    女子又“呀”了声，但未曾回身。士弘看到她头上一支步摇在日光中晃来晃去，折射出金色的流光。

    几日后，苏敬泽到他府上拜见。连道：“恭喜恭喜。早知你们有缘，安排沅沅见你一面就是，我又何必大张旗鼓搞春宴，闹得皇上都知道了。”

    “哦？”士弘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调侃我呗，说要不是娘娘拦着，自己都想参加春宴。我愧不敢当，怕皇上要让沅沅进宫，连忙说已经许配给您。皇上果然呆了下，稍后才笑说二郎与苏小姐男才女貌，倒是天作之合。”

    “是允了？”

    苏敬泽擦擦额上的汗，“哎，老夫当时都吓傻了。”

    士弘道：“苏小姐进宫，你就是国丈，怎样的富贵？”

    苏敬泽连连摆手，“大人，休开玩笑，我家沅沅从小被我惯坏，要让她进宫，那当真是要她小命了。以前她娘也跟她开过玩笑，说要送她进宫，她当时拿出一把剪刀，说，别说是做妃嫔，就是皇后我也不稀罕，以后要再说这种话，我就——用剪刀当真剪了一缕头发。再者，咱也知道，皇恩如雨露，那么多佳丽，再怎么宠也是一时，咱不能为自己前程坑闺女啊。这就咱俩悄悄说。好了，如今把闺女交给你我也放心了，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闺女。”

    士弘道：“岳丈放心。”

    他心里未尝没有失落，但他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虽然夭折的爱情在他心里耿耿作痛，但那玩意从来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放下的，他还相信那一天并不会太遥远。

    雨浓给士弘端来酒菜，两人对酌。

    夜深了，月白风清。秦淮河也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只小船在水上缓行，水浪波动着向岸边扑来，在河房的基石上撞出“啪啪”的声响。笙歌细细幽幽，若一缕游魂在空中飘荡。

    士弘几杯下肚，走到窗前，道：“雨浓，给我唱个歌吧。”

    雨浓手挥丝竹，曼声唱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歌声凄婉。余韵袅袅。士弘叹了口气，道：“以后恐怕不便过来了。这几年是我辜负了你。”

    雨浓垂头不语，继而笑道：“大人别这么说，烟花之地，都是没有真心的人，能碰着大人就是造化。”

    片刻后，她来到士弘身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大人，我只希望自己能为你分忧。其余，别无所求。”

    士弘知道情多必累，拿出一锭黄金给她，“你收着。以后有事给我传信。我得走了。”

    雨浓颇失望，“大人今晚不留下吗？”片刻后，她放开士弘，“那你走吧。”塞给他一只香囊，一双袜子。士弘收下，知道她特意做的。

    青楼女子也需要情感的寄托，但士弘却不是那种多情的人。恐怕只有辜负她的期望。

    ☆、5

    士弘回到府中，差仆人道：“叫云虎到我书房。”

    赵云虎是士弘的亲信，是他在道上所救。彼时，云虎因偷窃被人打至奄奄一息，士弘把他带到军营。云虎这个人是个实心眼，一颗心交出后就再不收回。苦头也是吃过的，但他屡教不改。云虎今年20，在靖难时期，还只是士弘的马夫，现在18般武艺样样精通。士弘曾让他报考朝廷的武状元，但他不愿意，他觉得学武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为了更好地尽忠。

    云虎进士弘书房的时候，看到主人在画画，站在他身旁瞅过去，能看到纸上落满了女子的头像，或颦或笑，或嗔或怒，主人笔墨含情，用了十分的心思。云虎将目光投向主人，适时捕捉到了主人脸上一抹笑意。这女子是谁？他不免好奇，因为在他陪伴主人的5年岁月中，从未见过主人为女子稍假辞色。

    “啊，”云虎忽然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是快过门的夫人吗？”

    士弘将画像给他，道：“少胡说八道，再仔细看看。”

    云虎莫名其妙，低头细审，“长得是满漂亮的，可是，跟我什么关系？主人你什么意思就明说吧。”

    “真认不出来？”

    云虎啧啧几下，“我难道见过？不会吧，这么漂亮的女子，过目不该忘掉啊。”

    士弘提醒：“记不记得上次去嘉兴你在路上跟一个女子打了起来。”

    云虎“哎哟”叫起来，“是她呀。怎么了？主人看上了？要我把她抢过来？”

    “你这一张嘴钻出来的总没好话，我要看上了还用你抢——她就住和声酒店，明天，你开张都督府的路引并支50两银子给她，还有，盯着点，看她去什么地方？”

    “她，一个人来京城？胆子倒不小。”云虎慨叹，又道：“她跟贼人勾结，有问题？”

    “少啰嗦，叫你跟你就跟，也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云虎盯着主人呵呵一笑，“明白。”

    士弘又叫过管家，“今儿府上有事吗？”

    管家毕恭毕敬道：“也没什么事，听得大人即将大喜，各路人马纷纷送礼来了，哦，还有，宫里公公给爷捎信。”

    管家将信笺呈给士弘，士弘认出是江蓝的字迹，屏退管家，自个儿看起来。

    这江蓝曾是允帝的妃子，城破那日被崔泽掳得，崔泽慕其美色，欲幸她，她抵死不从。崔泽将她羁押在宫里西南一偏僻处，只留一宫女一太监伺候，但这反使她远离后宫纷争，得以幸存。

    士弘之所以认识她，是遵皇上之命，拨一队护卫过去看家护院，实际上是监视。那是名副其实的冷宫，长草离离，虫豸横行，寝殿房梁门纱均陈旧不堪，远远看去，那几间房就像一堆荒冢。

    他命士兵锄草修路，自己进院落查看。也没见仆役在院中伺候，倒是听得里面断续的呻吟声，士弘拍门叫了几声，没人应。人命要紧，他顾不上许多，踏进内殿。里头布置极为粗陋，纱布帐中有一女子的身影在辗转，血迹顺着床帷哒哒往下落。

    士弘知道是江蓝，也不敢贸然掀帐，只道：“娘娘，出什么事了？”

    女子用力道：“滚开。”

    士弘知道大事不妙，连忙派兵丁，一请太医，一禀告皇上。待太医到后，才知江蓝小产。皇上也赶来了，听闻消息，怒不可遏，将擅离职守的宫女、太监斩了。那夜，皇上住在江蓝那里，待凌晨才匆匆赶回去早朝。

    出了这事后，士弘怕江蓝再次自尽，对她看得紧了点。有次，她召他进去，一脸愠怒，问他：“你在看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他知道她的心病，说：“不敢。活比死更难。活着要有审判自己的勇气。不过，”他转个弯，又道，“皇上翦除小人，威加海内，是天命所赐。我们都是些被风拂过的草，如何去跟天命抗争，当然只有臣服的理。”

    后来每次去，江蓝都会留他坐一会儿，问他朝廷政务。他也娓娓讲来，她有时候会半途切断，略作沉思后接着发问，并不发表看法，但似乎了然于心。后来，士弘日益为皇上忌惮，也就不可能去她那里了。这次收到江蓝的信笺，他很是诧异。

    他知道江蓝现在日益得宠，皇上已经叫礼部准备册封典礼。她原来居住的长乐宫本被德妃占用，皇上居然叫德妃腾出来，留给江蓝。

    士弘将信笺烧掉，暗忖片刻，决定去见江蓝。他打的算盘是，如果将来有江蓝说情，恐怕皇上还能留他一条小命。

    如今的行宫因为御驾临幸的次数越来越多，跟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院落修缮得精致小巧，杂草早就铲除，通向江蓝寝殿的甬道长而阔，周边移植了很多名贵花木。正值草木竞荣的春日，树树缤纷。服侍江蓝的宫女内侍也增了不少，走在道上，不时有内侍向他行礼。

    在殿前，士弘央内侍进去通报。不久，就被领进一间暖阁，行礼毕，江蓝隔帘赐坐。

    待屏退内侍后，江蓝掀帘而出。她还如以前素朴，穿月白色暗花织锦常服，头上并没戴狄髻，只在盘起的发上插了根金镶玉蝶恋花钗子。

    江蓝亲手为士弘斟茶：“大人很久不来。”

    士弘道：“岂敢无事叨扰娘娘。”

    “说得客气了，我在这里无非是一日重复一日的无聊。有大人在，还能听点新鲜事。”

    士弘不言。

    江蓝举杯道：“请。”

    士弘谢过，抿上一口，但觉唇齿留香，赞道：“口味独特，不知是什么好茶。”江蓝笑说：“茶不过是普通的香片，只不过这煮茶的水比较考究，是我去年用纱布包了些腊梅花蕊埋入雪中，用一鬼脸青盛装，喝茶的时候放些雪水跟茶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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