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汉朝宫阙，咱们大明王朝的宫殿比这还要巍峨。”

    “是吗？难以想象。听说皇上用的恭桶都是黄金打造。哦，你有没有见过皇后娘娘？”长安只想通过说话缓解紧张情绪，难免语无逻辑。

    士弘笑道，“当然见过。我以前就在燕王府中，除了皇后，贡妃、德妃都曾见过。”

    “她们都很漂亮吗？”

    “皇后母仪天下，端庄高雅就可以了。要说漂亮哪，新册封的兰贵人算是个绝色。”

    “兰贵人？可是允帝的淑妃江蓝吗？”长安脱口而出。说完后怕不已。

    果然，士弘蹙眉，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哦，那个……我也听我爹说的。都知道淑妃当时没有死，降附了。大家都一个劲地谴责她，可我觉得无可厚非，生命毕竟不像簪子耳环可以随便舍弃。当然了，如果是我，若曾经深爱，就无法想象嫁第二个男人。”

    士弘把她的身子摆正，神情严肃得吓人：“谁告诉你的，江蓝的事？这等宫廷秘闻，别说你爹，就是京城一般级别的大臣都无从知晓。”

    长安知道自己一时口快，露出了风声，也不知道怎么掩饰，只好胡搅蛮缠：“褚大哥，明明是你跟我说的，在苏州的时候，你忘了吗？你讲过她的故事的，你当时喝醉了。”

    士弘叹口气，“小安，你在外边玩玩可以，但不可胡闹，凡涉及宫里的事你一概不能掺乎。很多事情比你想象的凶险，即便是我，为皇上打下江山，说收拾也就是一句话——”

    “收拾？大哥，你真的出事了？”

    “我没出什么事。我只是警告你，不要乱相信人，除了我。”

    长安咯咯笑，“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觉得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的确不是好人，但我对你似乎太客气了——”士弘猛地抱起她，撩开重重罗帐进去，“索性强迫你成为我夫人吧，然后把你困在这里，省得你出去给我惹祸。”

    这语气是充满轻怜蜜意的。可惜长安不识趣，她挣扎着，“大哥，你休了我我们就没关系了。有什么事我自己可以负责。”

    士弘把长安推倒在床，睁着一双燃烧的眼睛，说：“你就认为一纸休书可以斩草除根、抹除一切？然后，你被杀头我仿若无睹？我被杀头，你额手相庆？”

    “不是。你为什么想这么极端？”

    “极端？你以为杀头是很遥远的事？哼，死亡和明天谁比谁来得早还真难说。”

    话至此，士弘一阵灰心丧气，□也烟消云散。他颓坐床榻，想，自己命在旦夕，何必拖一个垫背，算了算了，还是早早放了她吧。

    “大哥——”长安看他神情恐怖，迟疑着靠近，“是皇上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吗。”

    “住嘴。”士弘惨然一笑，撩开帐幔，“起来吧，笔墨伺候，我现在就成全你。以后你我一干二净，祝你走运。”

    转过屏风，书案上有文房四宝。士弘捏起笔，蘸了枯墨，提笔要写，总也写不下去。

    他回身对长安涩涩一笑，“没写过，不知道什么格式。要不你说我写。”

    这情景已经近乎惨痛。长安实在不忍，道：“大哥，也不着急。等你有精神时写也不迟。”

    士弘顿了下，手腕用力，还是提笔写道：嘉兴傅氏无意婚姻，勉强留之无趣，就此解除关系。以后嫁娶，由其自便。写完，扔了笔走。

    长安把那纸拿到手里，墨汁还淋漓着，一个个刺眼的字呼之欲出，看着她一阵悲哀。但她毕竟年幼，总相信自己可以找到那个爱自己也被自己深爱的人。

    ☆、7

    长安伤着心，趴着桌子朦胧睡去，醒来时听到更声敲过，外面雨也停了。她连忙换上劲装，悄悄走到露台，一个金猴倒挂，往下探了探，看到二楼灯火早灭，褚士弘沉酣的呼吸隐隐传来。她攀到大树上，再顺着枝干往下滑。当她自以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褚府时，褚士弘已经派了云虎盯上了她。

    长安来到吕府，沿着围墙走了片刻，发现那些围墙并不高，借助旁边的树木，很容易攀爬上去。

    然而她刚跳下墙，就后悔了，本来黑魆魆的园子突然灯火通明，人声喧沸，好像专等着拿她。逃已经来不及了，日间见到的门丁率人冲上来，嚷嚷着，“就是这个奸贼，快把他拿住！”

    长安只好束手就擒。

    门丁道：“早知道你鬼鬼祟祟不怀好意。我禀告了主人，四下埋伏就等着你送上门。”

    长安昂首挺胸，努力不让自己显得狼狈，“我要见吕大人。我没有恶意。”

    “嘿，没有恶意，怎么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爬墙入户？”

    “是你不愿通报的，我也想光明正大见吕大人。”

    “废话少说。捆起来。”

    长安被关入了一间小屋。透过窗子，可看到有几个家丁打着哈欠守在门口。长安很是沮丧，责骂自己太过卤莽。又想，既已进得吕府，总有办法见到吕大人的。

    一夜过去，吕大人没来。一早，一家丁将门打开，说：“你走吧。”

    长安愣道：“为什么？”

    家丁不耐烦道：“叫你走你就走，罗嗦什么呀。敢情还不想走。”

    长安想没见到吕大人怎么可以出去呢，即便出去也要再回来的。便扮着笑脸道：“麻烦大哥，通报一下吕大人，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面告。”

    家丁揉着眼道：“你有完没完，想再蹲一天是吧。”

    长安道：“不见吕大人，那我就再蹲一天好了。”

    家丁气道：“是吕大人让我们放你走的，有人给你说情来了。”

    长安一惊，“谁求情？有人求情我也不走。”

    家丁气到骂娘，“你要蹲就蹲吧。”哐啷一声把门重新锁上。

    过了一阵，原先那个狡猾的门丁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护卫。他使个眼色，“给我搜！”

    护卫嗫嚅道：“可是老爷让放人。”

    “先搜了再放，我就不信他没问题。”

    两个护卫欺身而来。长安双手双脚被捆住，急出一身冷汗，只能拼命乱叫：“喂，住手。不要碰我！我饶不了你们！”

    她越是呼天抢地叫得厉害，那门丁越发觉得她可疑。一护卫解开她的腰带，扳住她胳膊不让动，另一个护卫探手伸进内衣。片刻后，他在长安的尖叫声中搜出玉佩和书信。同时闻了闻自己的手，露出贼兮兮的笑，说：“长官，她是个女的。”

    其余人瞪大眼睛，另一个护卫将长安的帽子摘掉，满头青丝落了下来。一看，还很标致。那护卫感到吃了大亏：“奶奶的，早知如此我来搜好了。”

    另一个猥亵道：“再搜一遍也不是不可以嘛。嗯，真他妈的又软又香。”

    长安差点气死过去。这时候，“啪啪”两下，门丁给了他们俩一人一个耳刮子，因为他看出那玉佩不同寻常来。

    “都给我滚出去，我去报告大人。”

    不久后，一脸客气的门丁急匆匆地进来了，亲自给长安松绑。“姑娘，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吕大人呢？”

    “请跟我来。”

    两个护卫站在门口面面相觑，门丁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在书房，长安见到一位留长髯着蓝色道袍的老人。那人仙风道骨，一脸正气，手里还揣着那块玉佩，说：“是你要见老夫？”

    长安道：“你是吕大人？”

    “鄙人吕典。这信，真是，他，写的吗？”吕大人颤声道。

    长安见四下没人，压低声道：“你不信我总该信这块玉。”

    吕大人脸色发白，颤巍巍道：“他在哪里？”

    “离应天很近。”

    “你告诉他，他要找的人不在应天，具体流落哪里，老夫不知，但会帮他打听。”

    长安点头。

    吕大人将玉还给她，将书信焚毁，边道：“我委身事敌，就在等这一天，请姑娘帮忙转告。燕王一打一拉，原来那帮人死了一半，又有一半附逆。真正等着我皇的也没多少了。”

    长安道：“我会转告。”

    吕大人拿了些银两给她，道：“这位姑娘，老夫钦佩你的胆量。帮忙照顾好皇上。”

    长安喜滋滋地出了吕府，看到赵云虎守在大门口，背过身要溜，云虎已经瞧见她了，叫道：“喂，要不是我为你扯谎，你能出来吗？还不先谢谢我。”

    “好吧，谢谢你。”长安拱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见！”

    “慢，我奉命把你带回去。”

    吕大人大约看到赵云虎在为难长安，派人出来说：“姑娘，我们大人还有话要问。”长安趁机挣脱赵云虎的纠缠，从后门开溜，径自出城而去。

    ☆、1

    赵云虎遍寻一圈没有找到长安，知道被她跑了，便回去禀告褚士弘。

    “……我就闹不明白，她半夜三更去吕府干什么？爷，你就告诉我，她究竟是做什么的？”

    褚士弘靠太师椅默然端坐，须臾，将整桩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初的时候，他在江浙一带发现一个带面具的可疑人物，其丰神肖似允帝。遂动用当地府衙的人力搜捕，却一无所获。但是他清楚记得长安的房间曾藏过一个男子。昨天，她又无意中说出兰贵人即江蓝的事实，似乎对江蓝很熟悉。这等宫廷秘闻，她一个普通人如何能知道？半夜三更去吕府，必然是有要事汇报。吕典，吕典……他突然想到吕典是允帝时期的吏部尚书，为人正直，当年谁都以为他会以死殉帝，却率吏部诸人降附，崔泽一直对他心存疑心，但并未找到他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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