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弘不清楚长安和允帝到底什么关系，但清楚，要找允帝，长安是条线索。他吩咐赵云虎，“派几个兄弟分别去各城门守候。你去聚宝门，她是从那里来的。找到她后只悄悄跟着，不要打草惊蛇。”

    赵云虎应诺离去，心里满是疑云。他知道自从皇上虢夺主人的都督之职，交给他一件更重要的任务后，主人一直悒悒不乐。但问是何事，主人始终守口如瓶。这个嘉兴娶来的姨娘，懂剑法，胆识过人，却又不按规矩出牌，到底是何路数，跟主人的任务有关联吗？

    他简单的脑子分析不出什么名堂，索性不想。策马经过花市大街，只觉街头乌烟瘴气，几个小摊被踢散架，箩筐、水果、点心滚了一地，被来来回回的脚踩得稀烂。他凑近人群一看，见是一对父女在同几个混混打架。女子大约十八九，身姿婀娜，一脸英气，腾挪跳跃时轻盈无匹。她出手极快，只见刀光一闪，人与影合一，影与光难分。

    那几个混混是当地一霸，也不那么容易打发，又仗着人多，一边打一边调笑。女子杏眼圆睁，怒不可遏，但依旧落在下风。赵云虎暗忖要不要搭把手，又想有要事在身还是早走为妙。这时，突见一道影子拔地而起，向他窜来，那人影不偏不倚跨在了他的坐骑上，正是那位姑娘。赵云虎闻到身后阵阵幽香，一时手足无措。那几个混混随即过来，以为赵云虎是一伙的，便朝他推掌过来。赵云虎被逼无奈，只得还手。

    赵云虎毕竟得昔日的都督大人亲自调教，实力不可小视，几个混混很快就趴在地上求饶。云虎正想放过他们走，听得女子“咯咯咯”银铃般脆爽的笑声，心一动，欲讨好那姑娘，便一脚踩在其中一领头模样的人身上，说：“快向姑娘赔罪。”

    女子从马上跳下，得意洋洋地道：“要说姑奶奶我不敢了，你大恩大量放过我吧。”女子的父亲喝住她，“英凤，咱还有正事。”那叫英凤的姑娘撒娇，“爹，就得让他们赔罪，谁叫他们刚刚欺负我。”

    那帮人看情形不对，只好吞吐赔罪了事。女子听后又是爆发出一串爽脆如夜莺的笑。云虎趁势放了他们。他为人谨小慎微，知道这帮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动粗，背后肯定有撑腰的。但看了那姑娘，又觉得即便挨主人骂也算是值得的了。

    女子的父亲上来作揖，道：“鄙姓林，这是小女英凤，承蒙相救，多谢。”云虎还礼，“不用客气，就此告别。”偷瞄一眼英凤，她昂着头，没什么表情。

    云虎上马欲走，女子突然发话：“好人做到底，这马借我们使使。”

    云虎一愣，林善翼也叱道：“凤儿，不得无礼。”云虎狼狈跳下，道：“那就请姑娘随便用吧。”英凤这才朝他粲然一笑。这一笑若春风骀荡，看得赵云虎目光发直。他并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子，府里的太太小姐大多天生丽质，秦淮河边的名妓也见过几位，但从没见过像这样英姿勃发、自然率性的女人。英凤这一笑，竟令他神魂颠倒。

    女子走了很久，赵云虎耳畔似还环绕着那银铃样清脆的笑声。待醒过神，连忙问附近酒店借了匹马，朝聚宝门追去。

    ☆、2

    “大哥。”长安敲开允修所住的客房，恍然发现对面站着的是个妙龄女子，再仔细一看，居然是苏州认识的林英凤。

    “林姑娘？”

    “呀——傅公子。”英凤也欢喜得叫了起来，“主公叫我等的小兄弟原来是你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大哥？”

    英凤将客房门合上，细细说来。原来，英凤父女一路寻访的人就是允修。林善翼是城破当年护送允修出城的将领之一，走散后，他在外避了阵风头，等潜回老家，才知合家上下满门抄斩，只因小女英凤当日在外玩耍，看到一队兵丁气势汹汹往家里冲，知道大事不好，在庄稼地里藏了起来，得以避过大难。此后，他怀着悲愤的心情，带着女儿开始了艰难寻访允帝的历程。在进应天城的路上，林善翼发现了允修留下的线索，一路依循，果然在客店访到。他感到在客店住不大安全，在南村赁屋带允帝过去。允修记挂长安，让林善翼父子去城里找长安，又怕长安回来找不着她，令英凤还在原来的客房等候。

    “原来如此。”长安感慨着。

    英凤笑道：“阴差阳错，早知如此，当日在苏州还不如跟公子同行呢？”

    两人去南村见允修。长安的夭夭在客栈未及取回，只得跟英凤合坐一骑。

    “这马神骏，像是西域、大宛的品种，姐姐从哪买来的。”长安问。

    “路上问一傻小子要来的。那小子傻是傻，但手脚还满利索。”英凤唇边撇起一抹笑，柔声道，“公子，你来驭马可好？”

    “那姐姐坐稳了，驾——”长安毫不推脱。马蹄踏踏响起的时候，英凤抱住她的腰，一抹暗喜掠上眉梢。

    允修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连忙自院中迎出。

    “大哥——”长安翻身下马，看见允修身后站着林善翼，连忙作揖问好，“林大人。”

    允修吃惊道：“你们——认识？”

    英凤笑盈盈道：“呵呵，在苏州我们就见过了，所以说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又觉不妥，脸面微红，偷觑长安一眼，看她并无异议，愈觉甜蜜。

    “小兄弟，我见你去了这么几天不回，真是放心不下。今天还让林大人他们去应天找你。”

    英凤插嘴：“主公放心，傅公子艺高人胆大，又兼吉人天相，哪能有事呢？”

    “大家请里头说话。”林善翼看允修对长安说话的神态，对长安的身份早就起疑，看女儿一副欢喜痴迷的样子，连忙将话挑明，“英凤你眼拙，这位傅公子，恐怕只是乔装打扮的小姐吧。”

    英凤闻言，如遭雷击，木立当地，颤声道：“傅，傅公子……”

    长安本也无意隐瞒，连忙自包袱内取出一缕青丝，奉还英凤，“辜负姐姐了，因为不得已，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姐姐真实身份。”

    允修观至此，已然明白大意，不免笑起来，“小兄弟要是男子，定然是旷世英雄，跟英凤小姐倒是般配。”

    英凤猛地拂落青丝挥泪奔回自己房中。长安怔忡，不知如何是好。林善翼道：“不用管她，过几日自会好的。”

    长安自责：“哎，是我贪玩，惹姐姐难过。”拾起青丝，依旧放到贴身衣内。允修道：“小兄弟，你可是有话要说？”

    长安边看着英凤奔跑的方向，边无滋味地说：“大哥，我已见到吕大人。”

    三人到内室，英凤将见吕大人的经过说了一遍，“吕大人不知溥洽大师的行踪。但说，时刻在等着主公到来。”她在人前也不好直呼允修为大哥，就跟英凤一样称“主公”。

    林善翼道：“这真是太好。朝廷方面就由吕大人做内应，秘密联络旧部。”

    允修叹了口气：“哎，又要扯一番腥风血雨。”

    林善翼道：“主公心怀仁慈，为民生着想，但是岂可容忍那逆贼破坏纲纪，颠倒黑白。天下人都等着主公匡复正义。”

    允修是不信天下人热爱战争的，但也不便直接说出来，只道：“就按原定计划行事。眼下关键还得解开玉佩的秘密。也许我该进城一趟。庆成郡主、驸马都尉，这些知情人都该见一见。”

    长安脱口道：“那不行，树大招风。主公，还是由我代你联络。”

    林善翼也道：“傅姑娘艺高人胆大，对朝廷来说又是陌生面孔，不易引人注目，还是傅姑娘揣着主公的玉佩去京城比较好。”

    林善翼与允修密商的时候，长安匆匆出去找英凤。

    英凤已抹干眼泪在厨房做饭。长安过去打下手，百般讨好。英凤仍旧不理不睬。

    “好姐姐，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吧，妹妹保证姐姐会获得美满良缘。”

    英凤呸一声，“把姐姐当什么人了，就急着嫁人么？”

    长安见英凤脸色缓和，道：“姐姐那么美，妹妹真恨不得是男儿身，天天厮守在姐姐身边，给姐姐画眉理妆，有兴趣了就比比拳脚。”

    英凤道：“好了，别天花乱坠胡说八道。哎，我此刻生气又管什么用。多情总被无情恼。”虽然如此说，想起一路的思念，一路的牵挂，这样的情怀转眼成空，也觉惘然。牙齿痒痒的，倒又恨上了。

    晚上，两人同榻而眠。英凤辗转了一夜。长安自知理亏，也不敢骚扰。一早，林善翼叫英凤过去伺候允修穿衣梳头。他也是心存幻想，有意撮合。但英凤才不耐烦做这样的事情，加之心里满腹委屈，冲口道：“我天生不会伺候人，这样的活还是长安妹妹比较适合。”

    长安也不言语，草草起了床，端了水去允修的房间。

    允修正在罩长袍，英凤那话也是听到了，看到长安，笑道：“林大人还当我是从前，要人伺候，真是迂腐。”

    长安走过去为允修系绦环，“大哥，你喜欢系蝴蝶结，还是元宝结？”

    允修闻到长安脖颈散发出来的甜甜的女儿体香，不由往后略仰，道：“以前宫女们一般打如意结。”

    “如意结？那如何打法？”

    “我来教你。”允修接过长安手中的丝带，十指熟练地穿梭了一遍。又拆散了让长安打。长安只记得前几步，打着打着，后边的又忘了，“大哥，再如何？”

    抬头，撞到允修亮晶晶的眼眸。她一慌神，连忙道：“嗯嗯，我想起来了。”三下两下，打出一个乱糟糟的结，自己都觉得丑，拆了道：“大哥，只能你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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