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沅沅突发奇想，嚷着要去秦淮见识见识。士弘道：“夫人，那不是你这种贵妇去的地方，上面来来往往都是花舟。”

    沅沅道：“看的就是花舟。你们男人喜欢流连那种地方，我倒要看看好在哪里。”

    士弘有意把沅沅当长安哄，对她向来言听计从。尤其是她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更会激起他关于长安的联想。隔日，他就作了安排，带她同游秦淮。

    天色向晚，娼家挂出羊角灯。雪亮的灯照在河面，亮如白昼。沅沅在舱内坐着，边掀帘偷窥别的船上青楼女子调弄笙箫或轻歌慢舞。

    而士弘坐在船头自斟自饮，间或跟熟人打招呼。醉意朦胧之际，只见有叶小舟泛着波浪靠近了他。一位穿白袍的翩翩公子负手立于船头，正笑意盈盈地望向他。迷离的夜色和酒意并没让他认出她来，直到她的船缓缓离开，她失态似地瘫坐船头，他的心弦才猛地一震。

    是穿男装的长安啊。

    他想叫船夫划过去。想想，还是作罢。但玩兴就此败了。

    此后，他敷衍了沅沅一阵，假托自己还有事要做，让家丁送其归家。

    他站在岸边极目远眺长安的小舟，想到天人相隔，惆怅不已。

    ☆、5

    长安在舟上痴痴遥望岸边的士弘，矛盾的心辗转了很久，才吩咐船夫划过去。

    士弘的婚礼她知道了，那日，她还挤在人群中看迎亲队伍远去。士弘乘白马，头戴乌纱帽、脚蹬皂朝靴，簪花披红，玉树临风。后边是苏沅沅的大红花轿，窗帘偶会掀起一角，在大家的起哄声中露出一双纤纤玉手。长安睁目，紧紧盯着。直至眼泪将前面的景物浇得皱巴一片，再也看不到。她失魂落魄，回到南村就病了一场。

    允修给她端水煎药，直到她身体好转。一个月夜，她醒来，看到允修趴在床沿睡着了。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似要灭掉。她拿过被子盖在允修身上。允修惊醒过来，问：“小兄弟，你可是要喝水？”

    长安摇头，“大哥，我不碍事了，您请回房歇息。”

    “小兄弟抱病在身，大哥也睡不好。”

    长安发了会呆，对着窗外一角青天说，“大哥，我想回去了。”

    允修愣了片刻，涩声说“好”。

    “大哥找到了旧部，有这么多人保护你，想来没有生命危险。我流落在外大半年了，也很想家。”

    “是。我了解小兄弟的心情。等你病好了，我送你回去。”

    “大哥，真的不用，你是天子之身，不可为我太过操心。”

    允修苦笑，“什么天子，这京城宝座上坐得还不是别人？小兄弟我心里的话也只能跟你说，都以为做皇帝风光，但我在皇位上的时候从没一刻轻松。我惟愿做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但身份摆在那里，我这种人生来就很悲哀，要么至高无上，要么死路一条，没有过度地带。我绝不贪图富贵权力，我如今所做无非为自保而已。”

    长安叹了口气，“大哥，我理解。”

    “做皇上做到我这份上，也就是可怜虫一条。”允修自嘲了下，又热切地看向长安，“小兄弟，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流浪生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自从决定起事后，我的心上老似顶着团乌云，压得我闯不过气，但只要看到你，就似乌云间绕进一丝金线，心情顿时闪亮起来。我知道我留着你很自私，所以并不敢留你。只是——”

    他殷殷地看着长安，虽说不留，目中全是留恋之色。这让长安很为难，她踌躇着，“大哥，我武艺粗陋，实在是帮不了你什么忙……”

    允修一哂，“算啦，不提这事。小兄弟，你既睡不着，不如跟大哥吹箫相和吧。”那是他们不多的游戏之一，他吹曲子，她捣乱，看能不能把他影响掉。就是这样子的胡搅蛮缠，也给了允修极大的快乐。他吹着吹着不由哽咽……

    长安在决定返乡前，决定再去应天城一趟。名义上是要为爹娘买些礼物，实际上，她太清楚自己的失落。但她再不能去见他了。她衣兜里有他的休书。那让她骄傲，却不令她快乐。她转着转着，最后无着无落地到了秦淮。看河上画舫密集，笙歌宛转，她也动了玩性，雇了条小舟，向河中慢慢泛来。遇到褚士弘完全是一个意外。初看到的刹那，她以为天公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老头子。褚士弘坐船头置一小案饮酒，姿态潇洒，可惜时不时看向舱内，里头那个袅娜的身影应该是她夫人吧。长安只觉身子随着起伏的船身左右晃悠，但船在靠近他的时候，她牢牢站着，努力微笑。他没认出她来，眼光只一扫就移开，船各自离开，她力气一懈，软软地坐了下来。

    他忘了她。就这么轻易忘了她。

    天全黑了，灯花一朵朵在两岸湿漉漉地绽放。

    “公子，这就靠岸了？”船夫问她。

    她远远看着在岸边踯躅的士弘，明明不应该，但她依旧点头，轻轻“嗯”了声。她心里想，就当是跟他告个别吧。

    褚士弘望着那艘船越来越近，长安白衣翩翩的洒落身姿也越来越清晰。他翘首望着，心情随之起伏。除了漫上来的细密喜悦，还有一点点锐利的伤感。

    终于，船泊近了岸，士弘扔给船夫一点碎银，向长安伸出了手。长安略一迟疑，就把手给了他。他紧紧握着，两只手就像久别重逢，超越了礼节。他稍稍一用力，她便跳上了岸。只是她的眼光还扭在别处。

    空气滞涩着，像是要下雨。只有秦淮的笑闹才能在空气里打开一个缺口。

    “跟我来。”士弘哑声道。长安垂了头，跟着他在柳荫里穿梭。柳条像缠人的手，拂过她的肩膀、脸。还有记忆。幽微的草香满溢空气。

    士弘停在一个私家码头，有一艘画舫泊在里面。长安看过去，认出便是方才士弘与夫人坐过的那艘。那精工细做的画舫跟长安租的简易小船自不可同日而语。

    那船，船头搭了避雨遮日的凉亭，船身画了应天四时风物。有一珠帘缀在舱口，风袭来时叮叮作响。门口分挂了两只羊角灯，此刻暗着眼。士弘跳上去，又回身拉长安。跟着将灯盏点燃，将帘门一掀，长安看过去，小小的空间布置得别有洞天。两沿各是一方锦榻，中间放一张长形条案，上面置有茶水、糕点。

    船夫趿着鞋，从旁边的小阁中奔出来。

    士弘挑帘出去：“你歇着吧，不用你跟着。”

    船夫唯唯诺诺了几声，帮士弘解开船缆。士弘拿起桨用力一撑，船即离岸而去。

    长安在内舱静坐，只听着歌声笑声越来越远，而浪涛声渐渐大了起来，风把门帘摔得噼里啪啦响。她掀开帘子，见船已离开秦淮，拐上了另一处水道。士弘倚着船桨，对她笑着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出来了。”

    长安问：“这是哪里？”

    士弘道：“应天水网四通八达，今夜，我们就不要设目的，由着船任意东西吧。”

    长安看看天上白白淡淡的荒月，道：“我可没这个兴致。”虽然如此说，还是走出去，坐在船头玩水。手搅进漆黑的水中，撩起一手的碎珠。

    士弘边摇橹边看着她，看来看去总觉得遗憾。她儒士打扮，潇洒出尘，但他想见的是少女小安。这么想着，遂在半道停住。他记得舱里存放了一身女式新衣，少不得要她换上。

    “小安，你进来。”士弘在内舱叫。

    长安也不理他。他便过去拽了她进来。长安踉踉跄跄地进舱，看到锦榻上多了一身裙袄。紫色的罗衫，白色的褶裙。领边与裙裾均绣了海棠花式，看上去很清雅。

    她鼻子哼了声，“你夫人的吧，我才不稀罕。”

    “是专给你做的。”

    “鬼才信，我最讨厌你骗我。知不知道，我恨透你了。我恨不得把你推到河里喂鱼去。”长安对他怒目而视。

    士弘本想开她玩笑，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正经地说：“小安，我……我这回没骗你……这衣服是我回到应天后央人做的，我真是烦透了你穿男子衣裳。也不只这一身，当时做了好几套，以为你一定会留在我身边的。当然世事难料。这一身是放在舱内备用的，里头还有我的衣裳。我本来想着带你来秦淮泛舟，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可你带了你夫人。我总归不想再听你胡编乱造。”长安捂住耳朵。

    士弘靠近她，“把衣服换了吧，不然我老觉得在跟一个男人眉目传情。”

    “我就不。偏不。”

    “那我帮你换，你看附近也没什么人。”说着，作势要解她腰间蓝色丝绦。长安往后退一步，道：“走开，我自己来。”

    士弘退出去摇橹，长安将衣裙拿手里撤了撤，看缎面丝滑，绣工精致，领边那枝海棠用了深浅不一的红线——石榴娇、猩猩血、胭脂水、樱桃红、檀心、银红、粉霞、桃花春不下十来种，那花便似活了一样，在领口盈盈欲动。而裙裾处那一排海棠落英，则犹如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长安看着这精美的衣裳，想着他的夫人，心里滚过一阵伤感。外边的士弘已经急不可耐：“好了没？我要进来了。”

    长安连忙道：“还没，你等等。”说着，迅速将白袍子脱了，换上新衣。衣服不肥不瘦，堪堪好。长安上下整饬了下，还是有点不自在。

    士弘掀起帘子，刚瞥到长安就怔住了，手里抓着帘子长久没动，而眼中则蹦出热烈的光焰来。他不是第一次看她着女装，但这次的紫衣白裙和少量的刺绣却衬得她分外的美，既清新又妩媚，就如一枝海棠开在淡淡薄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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