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哥，是不好看吗？”长安羞涩地问。

    士弘这才摔帘进来，颔首说：“很美。我很喜欢。”

    长安的脸倏然红了。士弘道：“在我面前不用不自在。来，我们喝点茶。船就随它飘吧。最好飘到我们都回不来的地方。”

    两人围炉而坐。水开后，士弘为长安沏了一杯，长安抿了抿，只觉一股幽远的异香在唇间盈盈流转。

    “这不是普通的茶叶，是用去年头一拨腊梅制成，这煎茶的水也不是普通的水，是窖藏的雪水。”士弘告诉她。

    长安一哂，“娶个风雅的夫人还是有用的吧？煎茶那么大学问，我一辈子学不来。”

    “我可否理解为你在拈酸吃醋。”士弘呷一口茶，闲闲道。

    长安看他的装束，戴乌纱唐巾，穿绿罗道袍，碧玉环缀在巾边，蓝丝绦横围袍上，完全是风流潇洒的士子打扮。而且他身材魁伟，剑眉鹰目，又比那士子多一份锐气，少一份迂腐。

    触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一跳，急急避过眼，道：“胡说八道。你是我扔掉的，我才不稀罕你。”

    “不稀罕，刚刚差点要哭鼻子。”

    “你滚开。告诉你，我以后一定会幸福到让你后悔死。”

    “好了，不说这个，怎么还没回嘉兴？” 士弘转移话题。

    “就要走了。”

    “所以，来跟我告别？”他唇边泛出笑意。

    “才没有。只是误打误撞。我干嘛要见你？我们又没有关系。”

    “好吧，就算是我想见你。小安，能见到你，我很高兴。虽然除了高兴也没别的办法可想，大抵最珍贵的东西总是无法拥有吧。我会把你藏在心里，请你代替我妥善照顾好自己。”

    这话深情，长安却听得不舒服，大声说：“虚伪。我好不好，要你管？”

    士弘微笑，“谁娶了你总会惹点麻烦。你那么凶。”笑得惆怅。

    长安还想对他吼但是发现眼泪要出来了，急忙奔出船舱。这时候，船已自行流到了一开阔处，月光倒囊入水，被江涛吞吐。

    风声飒飒，湿气袭人衣，长安扶着栏杆瑟缩着。士弘出来了，顿了片刻，轻轻环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总要走的，这一夜也很快就会成为残梦，所以，我是用最隆重的心思一分一妙的过，希望可以把回忆拉得足够长。”

    长安眼泪再控制不住。她努力看着苍茫的水面，无声地吞咽着。

    士弘的手臂却感觉到了，就抬手上去给她抹。她神经质地挡住他的臂，低首咬了上去，疼痛就似爱恋，刻骨铭心。

    “是你害得我这样，我要惩罚你。”

    “你狠狠咬吧。我不痛。”

    这样子耳鬓厮磨了不知多久，船自行到了岸边，蓊郁的枝叶探过来，捎下一串清凉的露珠。旁边有三两渔船，亮着灯火。士弘让长安进舱，向渔船挥手道：“船家，船家。”

    有船家探出头，打着哈欠，“什么事啊？”

    士弘取出一锭银子抛过去，“麻烦船家给我做几个小菜，烫一壶热热的酒。”

    船家接了银子，看是大数目，困意也没了，立即道：“客官先在江中赏赏月，很快就好了。”

    士弘划了船在江心兜了一圈，回来时船家已做好了菜肴，提了一食篮在船头等。士弘接过，问所处地形，对方讲：“客官，前面向东走一狭长水道就到鸡笼山下了。”

    士弘摇橹朝东边走，水道果然狭窄起来，两岸枝柯相交，在船顶搭出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绿篷，抬手就能碰到。灯照亮的水面可以看到底下清凌凌的卵石与水草，水很浅。船一路逶迤蛇行，没多久，就搁浅了。

    士弘看山野清幽，四下无人，月亮绕云而出，倒是比方才敞亮，就唤长安出来饮酒。

    两人在舱头摆下酒馔，席地而坐。

    菜有三道，俱是湖鲜，有莼菜鲈鱼羹、蚌肉炒白菜、姜醋生螺。酒虽是寻常的黄酒，加了姜丝、话梅，气味倒也芬芳。士弘给长安和自己斟满。

    “还记得苏州那次？”

    “怎么不知？我知道褚大哥是存心灌我，要出我丑。”

    “当时就想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你要早早承认自己是女的，我自然不灌你，可你宁愿被灌也要装下去。但你醉意上头的样子也满可爱。小安，我今天不劝你，你能喝多少就多少，但我想痛快醉上一回，你不要拦我。”

    长安举起酒盅，“东坡有词，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很豪迈。”

    “可后面一句是，痛饮从来别有肠。哀婉无奈。喝酒不会越喝越高兴，只会越喝越低靡。”

    “我陪着大哥，还能不高兴？”

    “好，我高兴。”士弘与长安碰过，两人把杯中酒干掉了。

    酒过三巡，都有几分酔意，浑身热热的，幸好拂过水面的风凉爽，浇熄他们一波一波的热情。

    “小安，我如果不挣扎，可能早就死了。我是私生子……”士弘跟长安讲着自己的身世，“我靠伤害大哥，袭了父亲的职位，而后知道每个机会对我来说都不可浪费，便不要命地冲锋陷阵。四年，每一天都可能死去，终于还是侥幸活下来了。现在位列公卿，已到人臣之极，似乎余生就只要等着享福了，道路一片光明……”

    “可不是？无论怎么样，你的一切都得到了回馈。”

    士弘笑了一声，“你错了，我们做臣子的，命悬一线，那线就在皇上手里。你不知道哪一天那线就断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什么逻辑？就因为他是皇上吗？可这皇上还不是抢来的？我比谁都看得清楚。”

    “大哥，你醉了。”长安看看四周。风吹山林，杳杳无声。

    士弘继续道：“我知道这话被人告上去是要惹来杀头之祸的，但我早晚要死的也不怕了。我出生入死挣一份功业，现在想来竟是虚幻的。每一天都像孙子一样过，每一天都不得自由。我连娶一个女人的自由都没有啊……还不如平头百姓。”

    长安诧异道：“大哥，有这么严重吗？”

    “严重？我现在是没什么事，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事。表面的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知道自己最王八。” 士弘浇着酒，狂态毕露。片刻后，他的手抚上了长安的脸，他的眼红彤彤的，仿佛一点即燃。

    “小安，你原谅我的自私。我只喜欢你，可我还得为我的将来博一博，我不能坐以待毙。”

    长安仿佛明白了，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原谅他。就算原谅，那又怎样，他们已经分开，再亲密，也不过是在夜船上像知己一般诉诉衷肠。

    “小安，我多希望你在我身边。那样我远比现在快乐。可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我不能给你正妻的身份，就是对这份感情的亵渎。所以，我忍受你离开我，我忍受思念的惩罚。”他的手继续抚拭着她的轮廓，细腻迟缓，像要一次性记住。

    长安仰脖将酒喝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是滚烫的，掌心像跳荡着一颗热乎乎的心。船左右摇晃着，水纹堕入时间深处。

    士弘枕上了长安的腿，脸庞朝向她的身内，在甜甜的少女体香中，他仿佛就要睡着。但总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会突然惊醒，“小安，你在吗？”“我在。褚大哥。”长安紧了紧手心。看着他轰然睡去。

    月亮划到东方，灰白的晨曦似要升起，但才露了个头，天色还有点僵滞。怀中的士弘已经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长安轻轻地将他的身体拨到一边，褪下他缠绕的手。站起来时，只觉双腿酸麻，如被千万虫蚁咬啮。她使劲咬住唇，上下推拿了下。

    在走前，她去内室，取出自己的白袍盖于士弘身上。士弘翻了个身，嘴里喃喃了下，她没有听清楚，就跳上岸，爬上山去。

    ☆、6

    爬到山顶，看向茫茫的湖，长安才知这是一个小岛，岛上均植杨柳，在微风中浮荡。

    长安坐在一块石上，呆呆看着月亮，心头一片惘然，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月亮越来越白，渐渐要消失了。她突然站起来，朝来时路疯狂奔去，但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杨柳，转瞬就迷路了。

    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子，长安终于看到一点灯火，很是奇怪，就朝灯火走过去。近了后，才知是几间篱落疏疏的屋舍。茅檐土壁、槿篱竹牖。屋前屋后仍是栽种柳树。长安想，这岛主痴迷于柳树，真是可以跟梅妻鹤子的名士林和靖有的一比。

    她一夜未睡，也是累了，再则也不知如何能出岛，只好叩门求助。

    一个十三四岁扎双髻的少女出来应门，看到长安却无惊诧之状，只道：“姐姐，缘何到此？”

    长安说，“在湖中赏月，船搁浅走不动，所以上山来求助。”

    少女掩嘴笑道：“姐姐，这哪里是湖，是江。浊浪滔天，我没见人在这边赏月的。不过姐姐敢情是从鸡笼山那边转来的，那儿有一处羊肠小道，倒是通我们这边。”

    长安“嗯”一声。

    这时听得内屋有人咳嗽，喊着，“小茶，谁来了。”

    小茶大声回道：“爷爷，是一个漂亮姐姐。”

    里头人道：“能到这里即是缘分，你好好伺候，我还要睡一会儿。”

    “知道啦。”

    小茶转头对长安笑，“姐姐，你折腾了一夜，恐怕还没休息，不如到我房间小憩。我们也好说说话。不瞒姐姐，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但是见过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像姐姐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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