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想婉拒，但看小茶很热络的样子，就随她去了。

    “那你们住岛上做什么？”

    “爷爷在等人。”

    “等什么人？”

    “爷爷说是有缘之人。”

    长安有意开玩笑，道：“那我算不算。”

    “对我来说是的，但对爷爷来说恐怕不是。”小茶吃吃笑着，领长安进入一间房子。里头除了床外，就是木椅木桌，没有什么闺阁装饰，很是简朴。

    小茶给长安倒了茶水，闲聊几句后，指着长安的衣服说，“姐姐的衣服很漂亮呢？能不能借我穿一穿。我从小到大，穿的衣服都是爷爷的袍子改过的。我好想穿袄裙。”

    长安看小茶，套一身男式的青衣，知道她这个年纪已经很爱美了，当然乐意给她穿一穿。

    她将外衣和裙子脱下，里头是一件贴身的交领单衣。允修的玉佩就系在襟前。碧盈盈的，折射着光泽。

    小茶也看到了那块玉佩，“咦”了声，说：“这是姐姐的玉吗？能否让我看看。”

    长安迟疑了下，看小茶天真模样，还是解下递过去。小茶翻着玉，啧啧道：“奇怪了，真的很奇怪……”

    “奇怪什么？”长安问。

    小茶道：“爷爷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抬头凝视长安，“姐姐，也许你就是爷爷要找的人。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爷爷叫来。”

    长安本来觉得允修的玉不好被一般人看，又想既然小茶爷爷也有同样的一块，那么其中必有渊源。

    大哥总说这玉佩有个秘密，要在应天找有缘之人，难道应验在这里？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不多时，小茶搀着一白发老翁过来了。老翁大约70开外，已经老朽不堪。走路时他用拐撑着地，颤颤巍巍。

    老翁见到长安，忙道：“请姑娘借玉佩一看。”长安递过去。老翁细细看过，身子颤得越发厉害。须臾，他突然双膝跪倒，老泪纵横。长安连忙请他起，他兀自不肯，从自己怀里哆嗦着掏出一玉，竟是跟长安的一模一样，玉佩后也有字：杨柳依依，在水一方。长安想想这岛，还有这满岛的杨柳，豁然开朗。

    老翁兀自喜极而泣：“总算等到了，总算等到了……”

    长安问：“老伯，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翁道：“10年前，我谨尊太祖皇命，为有此玉佩之人守画。其余一概不知。小茶，将画取来。”

    小茶遵命，从另一房间，取来一狭长木匣，打开匣盖，里头是一卷画轴。老翁徐徐打开，长安本以为会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妙笔丹青，目之所及，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工笔画。绘的是一处红崖，崖后隐有瀑布飞泻，崖上苍树蓊郁，崖下散布红软的沙石。风景似也不美。而且画得过满，没有水墨画的留白意趣。

    老翁道：“这画，你留着吧。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长安收了画，还想多问一些情况，老翁却似累极，对小茶说，“后院有一只船，送姑娘回去。我要安静地歇一歇。”

    小茶应了声，带长安离开。没走几步，就听里头“闷哼”一声，伴着重物坠地的巨大声响。两人连忙往回跑，屋里的情景大出她们意外：白发老翁躺在血泊中，旁边扔掉的钢刀上兀自鲜血漫溢。

    小茶大哭，拼命地抹着爷爷脖子上的血。

    老翁尚有一口气，把头转向长安，残存的精力仅够他吐出四个字：“照顾小茶。”说完，脑袋一歪，没了声息。

    小茶哭到几乎晕厥，长安也无法理解其间的变故，但事情终因她而起，她难免感到歉疚，抱了小茶欲安抚。小茶却朝她撞过来，双手掐住她的喉咙，嚷着，“我要你陪我爷爷，都是你害了我爷爷。”

    爆发之下，她的力气也很惊人，长安只觉得喉头发紧，眼冒金星，憋不过气来。但因为理亏，她没敢推小茶。

    就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小茶突然松了手。长安躺在地上重重喘气。片刻后扭头，发现小茶手里攥着一片黄绫，眼睛发直。

    长安凑过看，见上头写着：……汝完成使命，忠心可嘉。为防秘密泄露，当以身谢恩。下面有太祖皇上的玉玺印章。

    小茶突然爆发：“爷爷，你不值啊，在岛上囚犯一样呆了十年，就是为了一死啊。为什么要听他的呀，就因为他是皇上吗……”

    长安在岛上呆了三天，料理后事，之后，她带走了小茶。为了给她一份安定生活，她托人把她送到了褚府。

    那幅画经过允修和旧僚的秘密集会探讨，一致认为绘的是云贵一带的地貌，大家猜测太祖极有可能在那边留了讨逆的武器装备给他。

    允修遂跟群臣定下复位大计：自己先去贵州破开画轴的秘密，而后借助平定侯沐晟的力量，攻下云南。其余人等利用自己的人情网秘密联络其他各州府旧臣，只待云南取下，各地响应起事。

    大家群情激昂，纷纷表示就等着他一声令下，只要他大军到达应天，便开门倒戈。允修看尚有这么多部众拥戴他，甚感欣慰。

    林善翼等督促允修早日成行。允修挂念他未逃出的小儿子，想见庆城郡主一面了解详情。此事由吕大人接洽。因为事关重大，筹谋了很久，最后决定大隐隐于市，就约在玄武湖泛舟。

    ☆、7

    褚士弘临时被崔泽叫进宫里蹴鞠。崔泽头戴青花纻丝大帽，帽檐缀着几颗透亮的明珠，一身大红织金龙纱栧橵，腰缠玉钩绦，看上去精干利落。

    行礼毕，崔泽笑盈盈道：“兰贵人非要看朕蹴鞠，不显□手，倒显得朕在骗她了。你找两队禁军，一个时辰后到上林苑集结。”

    士弘领命出去。暗自思忖：云虎刚奏胡履痕拿长安的路引进城，皇上就叫蹴鞠，这之间莫非有关联？

    待他找了禁军统领带了两队人马至上林苑，崔泽已经在看阁等待了。内侍也安排好了场地，周边旌旗猎猎，教坊司乐手奏着开场的曲子，文武重臣摇着扇子齐集场外。士弘和统领跟手下护卫交代几句后，就各自牵马持杖侍立两侧，等候皇上移驾。

    不久，看阁前锦衣卫乌泱泱传话过来：“传成国公。”

    褚士弘便直趋看阁。在阁门前，他磕头拜过并排站在看台的皇上、贵人。皇上道，“爱卿平身。”士弘站起，出于礼节，只盯着地，不看江蓝。

    崔泽对江蓝道：“褚大人是我朝最年轻英武的将领，朕今日就专找他来对垒。”

    江蓝笑道：“褚大人可不要心疼皇上一时手软。”

    崔泽道：“爱卿听好了，你可要拿出十分力气，否则我胜之不武，让娘娘见了也是笑话。”

    士弘叩首，“臣惶恐，陛下神武过人，臣下敢不竭尽全力？”

    片刻后，崔泽换装下阁。一阵惊天动地的山呼万岁后，比赛就开始了。

    竞赛者分黑红两组。皇上带禁军统领等若干人领红队，士弘率若干人领黑队。士弘深知这种场合必然是皇上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其他人都是作嫁衣裳的。但如何输得不露痕迹也是需要本事的。

    禁军统领不遗余力地为皇上输送球就惹得皇上不太开心。一局之后，崔泽摔仗骂道：“明明就在你脚前，你挥仗即可，非要朕来运球，这不是想累死朕？”统领叩首谢罪，面无血色。第二局开后，士弘率全队加紧进攻，几个人围着御马呈犄角之势。皇上挥杆传给统领，跟着突围至球门前，士弘明明早知道皇上要至球门，依然骑马去截统领，统领趁此将球输给皇上，皇上用力击球，球擦着边缘进门，一时之间，锣鼓齐鸣，其声震天。

    比赛分上下两场，因黑队先拔头筹，皇上这个球很关键，正好将比分拉平。之后，红队气势高涨，黑队左奔右突，虽然没输球，但已经折腾得够呛。又是一阵紧张的拉锯，最后关头，士弘故意将球击错，落到皇上脚前，皇上打出一个弧度，球飘飘忽忽越过好几个人头，直接进门。

    又是一阵如雷的贺喜。红队赢得比赛。

    皇上满头是汗，因为赢得辛苦自然也很兴奋。他持仗策马至楼阁前，对兰贵人挥杆示意。这样的宠溺，诸臣还未在别的妃子身上见过。

    之后有御宴，皇上以兰贵人的名义大赐群臣礼物。这再次向诸臣证明兰贵人在皇上心中的重要地位。

    席间，士弘偷偷关注坐在他斜对面的吕大人。据云虎的奏报，吕大人曾出城见过胡履痕两次，最近这段时间，更是频频造访同僚府邸，他拜访的官员都有个共性，均是允帝旧臣。这胡履痕到底什么身份？

    御宴九盏，整个过程，吕大人表现都很正常。结束后，天已经漆黑。文武百官在宫门前告辞，各自回家。

    士弘万不料吕大人会过来与他搭话。

    他施一礼，道：“国公大人，我府中未来轿子迎接，你我两府相隔不远，不知可否凑一下大人的宝驹。”

    褚府有轿子过来，士弘又牵着马，吕大人看到了故有此一说。

    士弘自然不好拒绝，道：“吕大人坐轿，我驭马随行。”

    吕大人拱手道：“国公大人客气了，吕某如何敢担？”

    “吕大人年长，尊老爱幼，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不必惶恐。”

    “如此冒犯。”

    轿子抬起，士弘策马在旁，吕大人挑着帘子跟他说话，大多在讲球赛。士弘偶一瞥眼，见前头家丁频频回顾似有话要讲，他猜想是云虎召来报信的。但此时此刻，也不便离开吕大人疾驰出去。

    一路聊至府邸，吕大人出来感谢，借着晚风，他抚须道：“国公大人神勇过人、智慧超群，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被无故削了都督职位，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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