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弘一哂：“得享龙恩，在家清闲，士弘求之不得？”

    吕大人微微一笑，又道：“大人恐怕不这么想。远的不说，就说这太祖朝的开国元勋，风流云散，如今剩下几个？皇恩跟普通人的恩情不一样。”

    士弘被戳了心病，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大人话中大有深意，是在告诫在下今后下场不好？”

    吕大人笑着告辞，“我没有深意，只是感慨伴君如半虎。从球赛来看，国公大人揣摩圣意周到妥帖，可天天揣摩圣意也是很累的。况且圣意如天意，你我凡夫俗子恐怕是摸不出来的。谢谢大人送老朽回家。”

    士弘默然，策马跑了一程，方停下来问先前那欲言又止的家丁：“云虎有何话传我。”

    “赵爷请大人即刻去玄武湖。但，或许，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家丁吞吐道。

    士弘一拨马头就往玄武湖去。半途与云虎迎面相遇。云虎咋咋呼呼道：“我的爷，你怎么才来？”

    “出什么事了？”

    云虎跳下马，拉士弘到密处耳语：“那个胡履痕方才跟庆成郡主在舟中会面。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见到郡主？还有，大人猜得没错，会面确是经由吕大人安排的。”

    “你觉得他是何人？”士弘至此也就不奇怪刚才吕大人为什么要拉他回程了。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他如何能猜出他在为皇上查访允帝？还有江蓝，是否也在其中起了关键的作用。这场球赛，难道专门是为了牵制他？

    云虎搓手道：“我哪里猜得到，至少是皇亲国戚吧。可如果是皇亲国戚，富贵还享不来，又何必颠沛流离住在南村那种破地方。”

    士弘道：“有一个人符合这两项条件。”

    “谁？”云虎思索了半晌，方张大嘴，半天后才道：“难道是，是——”

    士弘连忙阻止：“知道就行，这事就烂在肚里再不要提。他们人呢？”

    “已经出城了，我叫一个信得过的手下跟过去了。”

    “就他一人单枪赴会？”

    云虎踌躇了半晌，道：“有人护卫，但都是姑娘，不值一提。”

    士弘道：“你有事瞒我吧。”

    云虎讪笑，“我哪敢瞒主人，其中一个是傅姑娘。”

    士弘眉头蹙了蹙，又问：“另一个呢？”

    云虎忽然跪下，道：“主人，求你不要伤害她。”

    士弘笑笑，“你这小子也会动凡心，不简单。”又一敛笑道，“私情是私情，公事是公事，她究竟什么来头，你可调查清楚了。”

    云虎叹了口气，道：“主人你莫问了，知道后恐怕你将来为难。你怎么对傅姑娘，也请看在云虎多年相随的份上，怎么对她。”

    士弘道：“你小子瞒得紧，我都不知她是谁今后怎么放她？”

    “主人是要行动了？”云虎大骇。

    士弘不语，耳畔却清晰地浮出今天临走前皇上对他声色俱厉的密语：大半年过去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别说你知罪，你是没尽心找……你没情况，我这倒有风声了。我留着老吕是看他耿介，另外，也拿他当个风向标，听东厂说他这几日拜访官僚很勤，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是新婚燕儿，被女色蒙了心吧……

    他知道是时候采取行动了。当然，他不会真蠢得把允帝抓到手里。

    翌日，士弘入宫面见皇上，汇报庆成郡主与可疑人物在玄武会面的情况。

    皇上果然震怒，思忖道：“庆成素跟允修交好，我即位后，她足不出户，只在家里吃斋念佛。又是何人请动他？”

    士弘道：“吕大人最近神出鬼没很是可疑。”

    皇上立即下旨：“缉拿吕典，严刑逼供，让他招出实情。”

    黄昏，士弘领兵到吕府，兵士一脚将拦阻的门丁踢了，竖起诏书，道：“皇上有手谕，缉捕吕典。阻拦者格杀勿论。”吕典听到了屋外的嘈杂，在里头道：“进来吧。”士弘等进去，见吕大人正独自吃饭，旁边仅一仆人伺候。看到士弘，他只是微微点头，道：“你来了。”仿佛一直在等待似的，而后依然慢条斯理地吃饭。兵丁要冲上去，被士弘拦住了。吕大人神态从容，道：“各位大人，不必急在这一时，让我这把老骨头吃饱一些吧。”

    众人按兵不动。过一刻，吕大人放下碗筷站起来，摸了滚圆的肚皮道：“肚子，肚子，待你不薄了。”抬头对士弘道：“大人是否再宽限片刻。”士弘道：“你还想做什么？”吕大人道：“我要去小解，刚才吃得撑了些，不放松放松，就怕路上出丑。”

    兵丁又要冲上去，士弘挡住，只叫两个兵丁随行。

    只是片刻，内室传来兵丁的叫声，士弘连忙冲进去，里面的情形令他始料不及，吕大人已横刀自刎，躺在血泊中，脸上却有着无比欣慰的笑容。

    士弘去时，他还未断气，盯着他一字一字说：“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没完，断气。

    禇士弘竭力压制住心内不舒服的感觉，指挥兵丁搜房。他自己则愣愣坐在太师椅上。腹中翻江倒海，似有泔水泛出。这类感觉年轻时是不会有的，那时，恨不得皇上天天召见，恨不得将一腔心肝全部献出。及至现在，发现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自己最终也将是一具倒下的尸体。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他记得这句话，砖头一样重重砸在他脑门。

    吕典为官清廉，家里几乎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其妻早丧，后一直未娶，其子女也未搜着，仅搜着两位年纪大的仆从。看来，吕典在联络旧部时就知道了有这一天，早早做好了准备。

    一兵丁在审问仆人，“少爷何在。”仆人缄口不语，神情亦很磊落。兵丁啪啪甩上几个巴掌，仆人脸色变得轻蔑，牙关依然紧闭。兵丁一脚飞了上去，仆人前扑，嘴里涌出一滩血来。禇士弘转过身，“都走了吧。”

    皇上知道吕典自尽后，嘴角哼了一下：“朕一向对旧臣宽大为怀，既往不究，却暗中背叛，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将朝中遗臣府邸搜查一遍，但看不对劲的，格杀勿论。”

    禇士弘唯唯称是。

    皇上负手自语：“那么他应该还在世了。……想跟我斗，还嫩了点。咱们就好好较量较量。”

    转过身，对士弘道：“你要替朕做好了这件事，朕绝不亏待你。”

    士弘谦恭谢恩，走出宫门，一抚脸，又是密密的汗。每次入朝觐见都不知晚上能否活着回到家里，虽然位列公卿，锦衣玉食，又有何意思。他望向身后的飞檐重宇，气壮山河地沐在残阳中，琉璃碧瓦闪过刀子一样锋利的金光。他想，这富丽的色泽与鲜血何等相似，不知多少人用血抹就了它残忍的辉煌。百曲回肠的宫殿，只有一个人可以开怀畅饮这污秽的繁华，只因他就是天子。

    可谁合该是天子，如果他本不就是天子，又何苦效命于他？这个问题猝不及妨地摔到士弘脑中。他悚然一惊，迅速抑制住了此念头。

    ☆、8

    自从知道胡履痕的真实身份后，赵云虎的心就一刻没有安分过。他知道主人迟早要去搜捕，涉及皇权归属，无论是谁，只要跟允帝沾边，统统都要死，谁也保不住谁。他不想英凤死，但如果去通风报信，就等于背叛主人，势必陷主人于不义。去，还是不去？他彷徨终日，备受煎熬。这日，闻知主人领命去吕府搜捕，知道出大事了，容不得再犹豫，他翻身上马，飞骑直奔南村。

    到那边将近凌晨。天有些晓白，允帝一行租住的茅屋隐在参差树影中，看上去祥和平静。

    当值的林善翼狐疑地拦住赵云虎，“阁下，有何贵干？”

    云虎喘着气向屋里急切窥伺，“英凤呢，我找英凤。”

    林善翼蹙眉道：“小女尚在梦中。你如何找到此处？是英凤告诉你的？”

    云虎道：“先别追究，我有重要事告诉英凤，麻烦伯父唤她出来。”

    林善翼盯着他沉思片刻，进了里屋。

    又过了一阵子，云虎觉得时间漫长——他昨夜不在家，主人一定猜得到他来通风报信，他的前途性命早就不放心上了，可会不会他前脚走，主人后脚就领兵过来搜捕？英凤啊英凤，你能不能快点出来。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焦躁，恨不得冲进去把英凤像小鸡一样拎出来。正急得团团转时，英凤姗姗出来。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一大早的，叫鬼啊。” 英凤瞟他一眼，打个冗长的哈欠。

    赵云虎心道：我拼着性命过来，但愿你知道我对你一片心意。他望一眼英凤身后的林善翼，道：“你过来，我只能跟你一人说。”

    “看你鬼鬼祟祟的，想来也没有什么好事情。不听也罢。”英凤作势转身。赵云虎情急之下，只好说：“你们快跑吧，吕大人此刻大概已经被抓住了，庆成郡主好像也被软禁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马，但你们既然跟庆城郡主、吕大人都见过面，想来也脱不了干系。也许，锦衣卫马上就会过来。”

    英凤和林善翼对视一眼，脸刷的白了。

    林善翼探寻道：“你如何知道我们跟庆城郡主见过面？”

    赵云虎因为焦躁脱口道：“哎呀，我奉命天天盯着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呢？”

    话未完，英凤一记耳光甩到了他脸上，她杏眼圆睁、粉面含愤，“原来是你这奸贼将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林善翼连忙拉住女儿，“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也是忠人之事，看他今天来通报，也知没有什么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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