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我的心——”长安不想听，用力推开他。看到他龇牙咧嘴，知道触及了伤口。她努力克制住自己逐渐漫上来的温柔，背过身。地上躺着那把浴血的剑，她拾起，望着剑尖发愣。她以前虽然经常拿着剑耀武扬威，却从没用它真正伤过人，但现在，她刺了他，很深，这样伤害一个人，要怎样大的仇恨。她握剑的手不由颤抖。

    她知道在这场感情的赌博中他赢了。她拖泥带水，输不起。

    良久，长安忽然回身，盯了他，道：“你跟我说在执行一件任务就是这个？”

    士弘不语。

    “你一定要做允修大哥的敌人？他是个好人，很善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抓他？”

    士弘缓缓道：“皇命难违，恐怕我无法答应你。”

    “那么我也是你的敌人。”

    “你可以不做我的敌人。江山已改，他没有回天能力。你何苦非要跟着他？”

    “我没有办法了。”长安心内一片纷乱，“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天子。他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错，你似乎也没有错……那么，是我错了？”长安握着剑柄后退，心里的绝望更深，恍惚中，她将剑柄一翻，横向自己的脖颈。

    “啪”地一声，禇士弘起身夺掉了她的剑，饶是如此，剑锋已切上去，一圈血密密渗出来。长安面前一黑，身子软软弯了下去。

    “小安——”禇士弘连忙抱住她，慌忙叫人。

    暖玉闻声披衣进来，点亮灯，被两个血淋淋的人吓了一大跳。她讷讷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有，有刺客？”

    士弘吩咐去找大夫，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将长安抱下楼，置于厢房。

    暖玉认出长安，也不敢多问什么，拿过药箱，为其止血。

    “半夜三更都不睡觉吗，这么大的动静。”随着询问声的迫近，披桃色风衣的沅沅款款入内。她一眼瞅见床上一身黑衣的长安，包头巾散了，露出一堆乌云样的青丝。虽然是男子装束，仍能清楚分辨出是女子。

    沅沅将目光投向旁边静候的士弘。“她是谁？”她问。

    士弘淡淡道：“我在嘉兴纳的侧室。一直在那头服侍我娘。”眼光重落到长安殷红的脖颈间，“她性格刚硬，大约受不了我的冷落，来找我算账。她说要杀了我。”

    这样的狠话，听起来却似蕴藏着外人无法体味的甜蜜，沅沅只觉一阵心寒，厉声道：“你从未提过。”

    “一个妾，稀松平常，不值一提。夫人深明大义，想必不会计较吧。”

    沅沅顺手举起一个青花瓷瓶砸到地上，“哗啦”一声，四分五裂。她转身就走。

    “夫人看上去很生气。”暖玉望着沅沅的背影，怯怯地说。

    士弘神色未改，淡淡道：“今后你就专程伺候她吧，叫云虎拨几个护卫过来，小心别让她跑了。”

    ☆、10

    长安醒来，发现白亮的阳光已穿堂入室，照得满室生辉。她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望着陌生的青纱帐顶、大红的蜀锦薄被，粉色的湘绣缎枕，有一阵不知身置何处。

    她拨开帐幔坐起来，抬头的时候，感觉到脖颈一阵锐疼，昨夜的场景便清晰地浮现眼前。

    怔忡片刻，她连忙拔上鞋，去拉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外头有护卫的声音传来：“姑娘，什么事？”

    “开门！放我走。”

    “大人吩咐不让你走出房间。”

    长安无比诧异地发现自己被囚禁了。“把禇士弘叫过来。” 她冷冷道。

    “大人出去办事了，您就老实等着吧。”

    “不得无礼。”有人经过，长安听出是云虎的声音，连忙趴着窗子叫：“云虎，看在英凤的份上，您帮帮我。”

    云虎在窗前出现，身量清减了不少，脸色看上去很憔悴。“傅姑娘，这是主人的吩咐，原谅我爱莫能助。”他说。

    长安无奈地点点头。

    云虎没即刻走，踯躅着又问：“英凤还那么恨我？”

    长安摇头，“英凤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她也知道你那样做，不容易。”

    云虎这才显出点笑颜，但迅即又黯然了。他仰天叹了口气，道：“可惜，再见不到她。”

    长安目视他的背影淡出视线，一转眼，另一个身影占据了她视线的中央。那是褚士弘的夫人苏沅沅，长安虽从未见过她，但只消一打眼就能凭女人的直觉认出来。傅夫人挽了个松鬓扁髻，右侧发际簪一朵栀子花，身上穿一件湖蓝色长及膝处的广袖竖领对襟衫，胸前用系带结一双蝴蝶，她俏立于艳红的石榴树下，裙摆随微风浮动，飘飘似仙。

    两人隔了老远默然对视。少顷，沅沅收住了尖锐的眸光，莲步款款过来。到门口，她直接对护卫说：“开门！”

    护卫躬身道：“夫人请体谅小的，非是小的不想开，实在是大人再三吩咐过的。”

    “是我叫你们开的，出了事自由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一阵后，其中一个只好很无奈地拿出钥匙开门。

    苏沅沅闪身进入。

    长安颔首致意：“夫人，请放我出去。”

    沅沅脸露诧异，但未完全展现出来。她坐到窗前交椅上，盯了长安说：“听士弘说，姑娘是他在嘉兴纳的妾。”

    长安气极，连忙否认：“他已经把我休了。我和他什么都不是！”

    “哦？”苏沅沅还记得昨夜褚士弘的紧张眼神，也正因此，她醋意翻腾。

    长安看她不信的样子，想了想，忙从内兜里取出那方折得小小的休书，递给苏沅沅，“夫人请看，这是他的亲笔字迹。”

    沅沅看后神色顿时缓和，噙着大方的笑，道：“你为何不喜欢他？”

    长安冷冷道：“夫人喜欢他就以为天下人都该喜欢他么，我偏偏就不喜欢。”

    “那你昨夜为何而来？”

    长安顿了下，道：“他害了我的朋友，我想杀了他报仇。可是他把我软禁了。夫人，请你放了我。”

    沅沅略一思索，就一相情愿地将他们三人的关系构思成了一个香艳的三角恋：士弘喜欢长安，而长安与另一男子相好，士弘不忿，将那男子杀了，长安又找来报仇。

    她自昨夜士弘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威胁，直觉长安在他心里的重要位置，知道留下这女子就是埋下祸根，最好让她走得越远越好，但又怕士弘怪罪下来，踌躇片刻，道：“你答应我再不来，也不要再伤害士弘。你昨夜那一剑伤他可不轻。”

    “我当然不想再来，也希望他不要再让我看到。”长安咬着唇说。

    沅沅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就信你。待会我出去时，你跟到我身后。我会助你逃脱。”

    长安谢过，拿起佩剑，依然用黑布包好长发。

    苏沅沅打开门后并未跨步出去，而是待在一边，隐于边上的长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出去。护卫正待追过去，沅沅忽然脚下一滑，哎哟叫唤出声，护卫连忙收住脚步，长安趁此机会猛跑，但很不凑巧，在大门口，与一人直直相撞，因为奔得太快，那一撞，撞得她五脏六腑似移了位。

    她弯腰捂着胸口，刚刚平歇一点，才支起腰，然后见鬼似的发现撞她之人是褚士弘。

    她望向他的身后，脚步一移，正要开溜，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省省力气吧。”

    士弘拽着长安往里头走。长安在他掌控下踉踉跄跄，边喊：“你凭什么囚禁我？放我出去。”

    士弘笑笑，“凭什么，凭你差点杀了我。”

    “你昨天说死在我手下死而无憾的。我真该戳你个窟窿眼。”

    士弘笑声更大，“是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只能怨自己错失机会。我犯傻的次数可不多。”

    沅沅还未离开，看到士弘拽着踢踢打打的长安回来，脸都白了。士弘经过她身边，一眼也未瞧她，直接进屋。

    他将长安扔到床上，一手扯掉她的黑头巾，道：“我对你说过，最讨厌你穿成这样。”

    “那你就不要看。”长安咆哮着。挣扎了这么久，她觉得脖子黏黏的，疼得更厉害了，在她打算摸脖子的时候，士弘抬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长安仰着脸，四肢并用，“别碰我。”

    “你就不能安分一会儿？你以为我会怕你暴力？告诉你动来动去的下场只会更糟。”

    “比如呢？把我杀死？”

    “那不便宜你？我跟你说，你要再敢动一下，我就亲你。要不要试试？”

    这一招非常管用，长安立即缩住身子，屏息敛气。

    士弘用纱布擦掉她溢流出来的鲜血，重新给她上药、包扎。因为挨得太近，长安可以清晰闻到他的气息，感受他的呼吸蒲公英一样轻软地落在她脸上。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声音也很响，真怕被他听到惹来羞辱。好在他干起活来足够专注，这一刻，除了她那受伤的脖子，其余似乎都不存在。

    “哎，你的剑伤怎么样？”长安忽然想起这搭子事来。

    他抬起眼皮，“总算知道关心了，要不要看看？”

    “不要不要。”长安连忙说，又嘟哝道，“谁要关心你，自作多情。我只是想说，要是好的太快，我再补上一剑。”

    “果然最毒妇人心。”

    长安也觉这样说有点狠了，讪讪道：“你要留我到几时？”

    “除非我死了。”

    长安倒抽一口凉气，“哦？我还有留的价值吗？不如将我放了，可以继续跟踪我钓到你要的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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