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弘抬首看她，蹙了蹙眉，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做。即使没有你，我也可以做到。也许可以做得更利索。”

    长安央求，“褚大哥，你一定要这么做吗？你知道你这么做会令我难过。”

    士弘一哂，“我如有选择也不会做。小安，你真不明白我为何要留你？”

    “我，我不知道。”望着那双深情的眼睛，长安一时气短。

    “那你就呆到明白的时候。”士弘站起来，离开。

    ☆、11

    长安又在禇府呆了两天，一日三餐有人送，门口依旧有人把守，但禇士弘却再也没来。长安在屋里度日如年，她一点都不知道外边究竟怎样了，允修、英凤他们跑远了么？没被追缉到吧？

    无聊的时候，她就画画写字，书案上有好几札漂亮的雪浪纸，各种颜料也不少，但她仅止于乱涂胡抹，并没有太大的心思。绝大多数时间她趴在窗口张望。从窗口，可以看到那棵长势喜人的石榴树，火红的花密密镶嵌在针针簇簇的叶间，像一只只怒吹的小喇叭。当然最引人眼球的还不是它，而是墙沿一溜蜀葵，薄绢一样的花瓣在微风里摇曳，身姿婷婷，楚楚动人。长安觉得这种花很像苏沅沅。但无论是苏沅沅，还是赵云虎，这些可以救她的人最近一个也没见着。她忽然想起小茶来，很奇怪羁押这些日从没见过她。这日暖玉送来晚餐，长安顺带着问，“跟你打听个人，你们府上有没有一个叫小茶的姑娘？”

    暖玉道：“姑娘说的可是上个月送进府的丫头？她呆了没几天，就被夫人打发走了。”

    “哦？为什么？”

    暖玉不言语。神色微妙。

    “打发去了哪里？”长安又问。

    “倒也不是坏去处，是我们夫人的娘家。”

    “夫人她，何以要这么做？褚大人允了？”

    暖玉叹了口气，说：“跟你说了吧，其实是因为夫人见我们爷对她太好了，有点不太舒服。小茶姑娘个性活泼，因为年龄小，不懂避讳。”

    长安明白了，苏沅沅是吃醋了。但看小茶的归宿也不差，就没吱声。她埋头吃着饭，又问：“褚大人去了哪里？”

    暖玉道：“宫里出事了。”

    “哦？”长安心一紧。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朝廷命官造反，皇上震怒，大人奉命抓人去了。好多天没回了。”

    “夫人呢？”

    “夫人跟大人怄气，回了娘家。”

    “这样啊。”看来自己是罪魁祸首，可长安也不想在这里呆着，影响他们夫妻感情。她随便扒了几口饭，让暖玉把食盒端走了。

    又是百无聊赖的一天，虚虚地熬过下午，只好卧床去。不知道怎么睡去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屋檐下泠泠的风铃声吵醒。外面似起风了，刮得枝叶婆娑，窗棂怦怦直响。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一脉漆黑，只能分辨出窗口一抹清寒色。长安撩帐起身，摸索着点了灯。举灯回身，忽看到书案前趴着个人，正睡得香。不是士弘是谁？

    长安呆了呆，也说不清是不是高兴，掌灯悄悄走近，看到他手肘垫着她的一件上衣，整张脸就直接贴在那衫子上。

    长安突然脸红，心里溅起细浪。这样无所适从地站了一阵后，她吹灭了灯，重新躺回床上。第二天醒来，第一眼就去看那张书案，但哪里还有人在？她的衫子好端端挂在衣架上。

    “大人回来了？”洗漱时长安忍不住问暖玉。

    “没有。哪里能回来，天天在北镇府司提审犯人。听赵爷说那些人都是硬骨头，个个不怕死。都审好几天了毫无进展。皇上却下了死命令，限期查出主谋。哎，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太平日子过得不好吗？干什么要造反？”

    长安想，那么昨夜所见是梦吧，只是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的梦？难道说，自己要被他感动了吗？

    这一日在忧心忡忡中度过。晚上却不敢早早睡了，她坐在书案前，开着窗，看夜色降临。

    门口换了两个护卫，打着哈欠，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似乎在聊朝廷最近的造反案，但长安听不太清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护卫们忽然一迭声叫“赵爷”。

    长安一凛，知道赵云虎过来了。

    云虎道：“你们辛苦了，今儿老刘头做生日，大家都在后院吃酒，你们也凑了份子，怎么不去？”

    “这个——不敢哪。”

    “你们要怕误事，我代你们看着。”

    “这怎么成？哪能劳烦赵爷呀。”护卫客气道。

    “去吧去吧，只盼你们别喝醉了，让我守一晚上。”

    “一定不会的。我们喝一盅就过来。谢谢赵爷。”俩护卫欣喜地交出钥匙，一溜烟走了。

    赵云虎站了片刻，看四下无人，掏钥匙开门。长安是聪明人，奔到门口，轻声道：“云虎，你是来救我出去的？”

    “嘘——”云虎道，“拿了包袱赶快走。英凤牵着马在外头等着呢。”

    “英凤？”

    “待会细说，快。”

    云虎带着长安曲里拐弯地从侧门绕出，走出府邸，就见英凤拉了两匹马在树下候着。马上挂了两个大包袱。

    “妹妹，你没事吧。主公很担心，让我来找你，我就猜你会去褚府，直接找了云虎，幸好这小子还有点良心。”英风迎过来。

    长安总算明白前因后果，“可云虎怎么办？”

    英凤笑道：“还能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喽。”

    赵云虎道：“明白了吧，什么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

    英凤一撅嘴，“谁逼你了，你愿去不去。”

    赵云虎连忙道：“我自愿的好不？大小姐别生气了。”又叹口气道，“人生没法两全，我也只能辜负主人了。”他朝褚府方向磕了几个响头，三人两骑，快马加鞭朝镇江赶去。

    ☆、1

    这一个月，褚士弘一直陷在追杀允帝遗臣的血雨腥风中。

    皇上对审讯结果非常不满意。那些旧臣一个个铁骨铮铮，各色酷刑未能让他们屈服、吐出一星半点允帝的消息。皇上盛怒之下，剥皮的剥皮、油炸的油炸，抄家、诛族，允帝朝原就不多的旧臣几乎清扫一空。

    褚士弘又做了刽子手，其他臣子见了他不免悚惧，除忙不迭的奉承外，就是早早避开。可他再不似以前有膨胀的虚荣感。他觉得悲哀。那都是他不想做的事，但他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赵云虎带着长安逃跑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个打击。他也想过，横竖是个死，不如反了吧，追随允帝。但念头甫起，就被自己掐灭了。追随允帝绝对是死路一条，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皇上的残暴。允帝不是他的对手，没有谁能是他的对手。他只能冀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可以找到明哲保身的办法。

    这一日，他又被皇上传至宫里。进文华殿的时候，他看到江蓝正伏案作画，皇上则在其身后观看，边缓缓摇动着手中折扇。

    禇士弘跪下给皇上和贵人请安。皇上请他起后，说：“你过来瞧瞧，这是娘娘方才作的画。”士弘双手捧过，只见画面上点了几朵残梅，并一个低回的背影。士弘吃了一惊。只因那背影是个男子，一个瘦削风雅的男子，显然并不是皇上。

    皇上道：“你可看出谁来？”

    士弘道：“恕微臣眼拙。”

    “不妨，爱卿直管大胆说。”皇上似在鼓励。

    士弘斜眼看江蓝，她脸上竟然有股捉摸不透的笑意。她作死吗？他心里不禁恼怒，让他怎生说好。就在他局促难安的时候，江蓝转向皇上盈盈道：“皇上，何必为难禇大人。即便他知道，又怎敢说？”话意已经很明显了，里头甚至有几分挑衅，这让士弘不自禁为之捏了把汗。但皇上却哈哈笑了，捏了江蓝的手，说：“蓝儿呀，蓝儿，叫朕如何说你好呢，朕自问对你一片真心并且简直用上了驯野马的耐心，可你怎么还是铁石心肠，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呢？”江蓝一笑，道：“官家对我好吗？我不觉得。如果你对我好，你能摒弃后宫六千粉黛，像寻常人家爱我一个吗？”皇上道：“他崔允修也做不到。”江蓝道：“但是他只爱我一个。”皇上道：“你以为朕不是爱你一个吗？”江蓝尖锐道：“官家未必爱我，只是想征服我罢了。”

    士弘在边上不停流冷汗。她就不会让一下吗？就一小下，皇上必也会圣宠有加。气氛僵持了片刻，皇上又哈哈笑了，“在朕面前这么放肆的也只有你了。好了，朕把禇大人找来，就是想让他告诉你允帝的下落。朕也一直挂念，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朝第一干将褚大人执行。二郎，你就跟娘娘直说吧。”

    士弘干脆道：“禀娘娘，允帝早就在6年前城破之时自焚而死，当时找到一具尸体，虽难辨真容，但有内侍做证。之后皇上又派臣微服私访。臣对各处传言一一追踪，但没有找到允帝本人。依微臣之见，允帝早就龙驭宾天。”

    皇上微微点头，道：“爱妃，可信了？”

    江蓝甚为不屑，直接道：“陛下若坚信允帝不在人间，前些时候何必又大肆杀戮。贱妾闻知死去之人全是允帝旧臣。”

    皇上瞟向士弘，士弘便又奏道：“娘娘，这跟允帝在世与否毫无干系。陛下对旧臣宽大为怀，但是这帮旧臣身在曹营心在汉，居然想打允帝的旗号谋反。这是与天做对，大逆不道。”

    皇上又道：“爱妃还有什么要问？”

    江蓝一敛眉，对皇上轻轻一笑，道：“皇上，请谅解贱妾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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