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搂住江蓝的细腰，道：“我当然理解爱妃所想。”

    这是禇士弘第一次在皇上口中听到他自称我而不是朕。想这江蓝何等手段，将两朝皇上迷得七荤八素。

    皇上赏了士弘几幅袍带。对士弘歪歪嘴角，道：“二郎继续努力！”

    士弘出宫后，还是后怕不已。皇上竭力要查出允帝的下落，又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事真难平衡，简直动辄得咎。

    后来有一天，士弘陪皇上在行宫骑射，回来时碰到江蓝的大轿。士弘请安后，避到一边。江蓝却说：“褚大人，我有事请教。”

    她摒退身边轿夫和宫女，隔着轿帘道：“听说，褚大人不仅是骑射高手，还精通医术。我最近舌苔发黄，嘴边偶尔还起小泡，大人可分辨我身子哪里不适？”

    边悄悄递出一张纸条。士弘知道她蓄意等他，连忙团过纸条，同时朗声道：“娘娘这大概是脾胃虚，阳虚湿重。

    “那应如何防治？”

    “早上吃枣5-10个，姜一小块，如上火，晚上可食山楂。”

    江蓝含笑道：“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士弘回到府中方展开阅读，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请大人放在心上。大人在皇上心里不过是一蝼蚁，而江蓝却会郑重放在心里。

    江蓝以前说过的话？无非是要他放过允帝。他开始对江蓝糊涂了。她忍辱侍敌，难道在学吴宫西施以作内应？

    士弘将纸条搁于灯盏，只片刻，火苗就吞噬了一切。

    他对案沉思，未几，门被推开了，有轻悄的脚步过来，不用看，他知道是沅沅。

    “相公，很晚了。”

    “嗯，最近事多，你先睡吧。”士弘头也未抬。

    沅沅在边上默立片刻，递上一信，道：“有姑娘托人捎给你的。我怕被下人翻了，故收了起来。”

    士弘接过，看字迹是肖雨浓的，他不信沅沅没有查阅。但他并不在乎，当着沅沅的面启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大人，有时间来百花阁一趟。雨浓有事相商。

    沅沅道：“有要紧事吗？”

    士弘道：“一个青楼女子，但也是褚某的红粉知己。”

    沅沅微嘲，“相公倒是风流得很，刚刚走了一个姑娘，又来一个知己。”

    士弘微侧身，“我受欢迎，夫人应该高兴，我要是滞销品，人见人厌，夫人也不会喜欢。”

    沅沅沉默了片刻，道：“相公，沅沅玄武湖设春宴就是想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值得的人，请相公不要让沅沅失望。”

    说毕掉头离开。裙裾随着行动轻摆，夹杂环佩叮当，步步生莲。士弘一直觉得沅沅最美的地方在步态。

    最近一段时间，忙于公事，倒是有一段时间冷落她了。士弘犹在出神，门又被启开，他的异母兄长士礼瘸着腿进来了。

    “二弟，我正好经过，看书阁灯亮着，就上来拜见你。”

    “坐。”士弘道，“大哥最近做些什么？听说你开的几家当铺银号生意兴隆啊。”他因为当年夺了兄长的千户职，对这个哥哥难免有几分歉意，给他找了个闲职，给的供奉也很厚，几乎跟他父亲齐平。但这哥哥倒有抱负，并不想吃闲饭，自己做起了生意。

    “都一个废人了，还能忙什么。二弟，我刚上来时见到弟妹，她好像在哭。”

    士弘淡淡道：“不用管。”

    士礼道：“论理我不该说你，但是你们成婚不久就吵架让弟妹难过是不应该的。你就不知怜香惜玉。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弟妹的容貌、人品、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一人也找不出。”

    士弘看士礼倒是一脸向往，不由道：“大哥怎的迟迟不娶妻？”

    士礼讪笑，“谁要我这个瘸子呢。”

    士弘知道士礼眼光高，不想要寻常女子，可那些名门闺秀又嫌他残疾，所以婚姻之事就一直拖着。

    “大哥，你的终身，我会帮你留意的。”

    士礼长叹，“哎，再怎样好怎能及她？”

    “嗯？”士弘讶然，“大哥可是有意中人？”

    士礼连忙推脱，“哪里哪里，我哪里配看上人家。我这就走了，不耽误二弟了。”

    士弘呆了片刻，也离开书阁。他顶着小雨穿过庭院，见长安住过的厢房亮着灯，便驻足凝望。片刻门启，暖玉跑过来为他打伞。他不由问：“你在那边做什么？”

    暖玉顿了顿说，“夫人命令我将傅姑娘用过的东西扔掉。”

    士弘眼一横：“你敢。”

    暖玉连忙敛眉垂目道：“奴婢哪有不知的。傅姑娘的东西其实也不多。我收拾了一个匣子，想哪天偷偷给爷送去。”

    士弘进了那间房子，屋内布置一如往常，只是人面不知何处。

    他环顾一周，涩涩道：“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套衣服，那是爷特意给姑娘做的。姑娘走时换了来时穿的男装。还有几张画，几幅字，一对耳环，一支银簪。想来是换男装后不需要这些物什了。”

    “都打开来吧。”

    暖玉将匣子打开，一一摆在桌面。

    士弘道：“你出去吧，我今儿个就睡这里了。”

    “可是夫人，刚刚还叫我催你来着。”

    “我累了，你去吧。”

    暖玉躬身离开。

    士弘先展开那些纸儿，都是随便涂抹的字画，花树、柳枝、燕子、屋檐……空白处往往写了些前朝人的诗词。

    愿花不谢，春且长住，只恐花飞又春去。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无物似情浓。

    ……

    士弘念着那句“无物似情浓”，又捻起葫芦耳环、银色素簪细看，仿佛她就俏生生立于眼前。褚大哥——她甜甜地叫着。小安。他将脸蒙到她的衣服上，似有温香拂面，带给他伤感的记忆。他一直以为情感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失去后才知自己错了。

    细雨敲打蕉叶，淅沥有声。

    除此，没有任何声响。

    翌日，禇士弘去了百花阁。雨浓依旧柔情款款，“大人瘦了。想来操心事太多。”她为他按摩。

    “你出什么事？”

    “非要有事大人才能来吗？我不可以想念大人吗？”雨浓亦真亦假。

    “那我倒很荣幸。”

    “大人久不来了，定与夫人两情缱绻，恩爱无比。”

    士弘不语。

    雨浓轻轻喟叹：“以后要想见大人，恐怕也不能了。”

    “怎的。”士弘歪过头，“你要从良了？”

    雨浓轻点头：“钱塘吴公子要为我脱籍，嬷嬷出的巨额数目也接受了，期限定在明晚，你再晚一天，便见不到我了。自然你也不会在乎。听其他大人说，你和内阁大学士的千金出双入对，是京城人人艳羡的神仙眷属。”

    士弘淡淡道：“这个暂且不谈，单说你，从良是件好事，无论如何，总比呆这里强。”

    雨浓道，“那也不一定，陪一个不喜欢的人跟陪多个不喜欢的人并没多大区别。”

    “哦？那多个人中未必没有喜欢的，我说的对吧。”士弘拿起桌上不知哪位公子遗留的扇子轻摇慢玩起来。

    雨浓脸一红，垂下头来。

    士弘把扇子一收，道：“那，你把我叫过来的意思，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期限是明天，我应该在今天把银子交过来。数目是多少？”

    雨浓一喜，“大人愿意？”

    士弘慢条斯理道：“是你把我叫来的，我又有什么法子？”

    雨浓微有尴尬，低声道：“大人，你对奴家一点感情也没有么？”未得到士弘的回答，便说：“我知道大人与苏大小姐感情好。奴家只愿伺候大人和夫人。名分与否并不重要。”

    士弘道：“我愿意为你赎身，也会为你准备一处住所，但是并不打算金屋藏娇，一切须你自食其力。”

    说着站起，准备走。雨浓跟在他后头，犹不甘心道：“大人，请你告诉我，对奴家可曾动过心，哪怕，哪怕一点点。”

    士弘站住。停顿几秒，直截了当道：“有。但——”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不是爱情，只是一种需要。脆弱时候对温情的渴望。

    他可以纳妾，但他不想纳妾。纳那么多妾，又得不到自己的心爱的女子，那算什么人生？

    禇士弘准备了银子，数目的确不小，但或许这就是代价。能用钱赎的感情，无论多贵，也并不算重要了。

    之后便托亲信送了过去，又将雨浓置入别院。

    他想过去看她，却一直没去。

    ☆、2

    允修还是不忍心抛下长安，一路唉声叹气，英凤猜出他的心意就自告奋勇去找她，林善翼见允修沉迷美色难免失望，但也不好多谏，只好同意英凤返回应天。剩下几人便前往镇江李应老家住下。

    李应早早将老宅众家丁遣散，只留管家福生照顾允修等人的起居。住了几天，尚未等回英凤诸人，林善意打探着风声不好，催促允修尽快离开此地。允修却一再踌躇。先是拿英凤说事，不能弃她而走。林善翼驳斥，她的命再重也重不过主公，我怎么可能因女儿一命而威胁主公的安危。允修又道：“我时常对自己的行为不确信。因我的缘故，吕大人等朝廷旧臣遭到了荼毒，如果我不去打扰，他们本来也过得好好的。”林善意回：“主公这话更差了。先不说他们忍辱事敌本就在等着主公重新起事，就是牺牲了也是死得其所；再者，他们的命也都是主公的，主公何必如此优柔？”允修重重叹口气，不再说话，但也不表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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