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善翼知他无非是顾及儿女情长，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又不好朝允修发脾气，只能暗暗对长安怀恨。

    这一日，允修在窗前看书，听得外面马蹄踏踏，连忙撇了书奔出去。外面日光繁茂，将两骑人马的笑靥映得分外灿烂。

    “大哥，我们又见面了。”允修听到那熟悉又亲切的称呼，身体颤了下，目光潮湿，这样望过去，长安的倩影就像倒映在水面上，粼粼浮动，转瞬就要碎掉了。“小兄弟，是你吗？大哥真怕再见不到你。”他紧紧握住长安的手。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焦心等待，外面每有声响，就急急跑出去张望，但每一次都让他失望。他知道林善翼不会容忍他久等，他怕失去小兄弟。在这样的惶恐中，他才发现长安在他心中的位置。她是他身边的一缕清风，让他于窒息的责任中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

    长安悄悄抽开手，低头道：“我本想去给吕大人报仇，杀了那……那……但是……”她想到自己别说下不了手，还骂不出他，一阵羞惭，又有点惘然，抬起头，天地在肆虐的光线下白茫茫一片，她知自己和褚大哥是越走越远了。

    “小兄弟，大哥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以后切莫冲动。你一个人，身手再好，又如何是他们的对手，贸贸然奔去，只会枉自送了性命，徒让大哥担心。”允修安慰着。

    长安心头微微一震，不知是感动还是窘迫，脸倒有点烧了，连忙一指赵云虎，岔开话题，“是云虎救了我。”

    允修作揖感谢，云虎哪里受得住，连忙跪下，道：“赵某从今以后将一心一意追随主公。请主公收留。”

    允修连忙请起，彼此客套几句，一起进屋。

    赵云虎又拜见林善翼。林善翼深知江湖险恶，怀疑赵云虎是奸细，眉头一皱，拉过允修，私下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允修道：“我看不会。”又道：“云虎跟英凤情投意合，不妨让他们共结连理，不仅以后行路方便，也好有个约束。”

    林善翼原先有过将女儿许配给允修的私心，见两人无缘也无办法，又不能忤逆允修，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江湖儿女，万事从简。云虎与英凤拜过天地、君王、父母，就算成了亲。大家恭贺几声，连酒水都未曾喝，连夜出镇江，向西南而去。

    每进一处城池，云虎都会先行打探。这日听来的消息很是糟糕。李应遣散的几个仆人被朝廷抓住，用刑后，招出李应旧宅曾招待几个持刀带剑的不明人物，并细说面貌体征。城门前便张挂了疤痕人允修与虬髯客林善翼的画像。

    允修带面具，摘掉即可，林善翼的胡须就算剃掉，也认得出来。形势急迫，众人商量后，决定由林善翼单枪匹马一路闯关，先去贵州，也好将大敌引开，方便保全允修。

    事情既定，林善翼立即上马启程。允修在马下紧握林善翼的手，连道：“委屈大人，大人此去必是危险重重，请万分珍重。”林善翼拱手道：“能为主公效力是臣等福分。只望主公振作，以复兴为念。”允修含泪跟他告别。

    剩余四人均商人打扮混进城内。客店搜查甚严，不敢冒险。大家遂转到城郊一处山村，因天色已黑，决计在老乡家借住一宿。在村东头一家敲响了门。半晌，门开了，露出一个老汉的脑袋：“找谁？”

    赵云虎拱手道：“我们是京城的客商，路过贵村，看天色已晚，想借住一宿。”老汉打量着众位，似很犹豫。里边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谁啊。”跟着走出一个老妪。长安又言辞恳切地复述了一遍，同时掏出银两递给她。老妪攥了银子，脸绽笑容，道：“出门在外不容易，客官那就请进吧。”

    老妪点了灯，将四人引至一偏房。房内陈设很简陋，仅一桌四凳。周围还撂了些农具和其他杂物。窗子紧腾腾的，似长久未打开过了，屋里隐隐流窜着一股臭烘烘的气息。老妪道：“客官将就一下吧，没有其他房间了。待会我让老头子弄些稻草铺一下，给你们打个地铺。”

    长安谢过老妪，又道：“不知能否给我们拿些吃的，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们已经一天未进食了。”老妪道：“我煨了些红薯，待会给四位客官拿过来。”大家又谢了老妪。

    英凤四处找寻臭气的来源，打开窗，发现旁边就是一茅房，苍蝇听到响动，哄地齐齐飞出，吓得英凤连忙把窗户闭紧。云虎笑道：“将就些吧，好歹晚上起夜方便。”“我宁可不起夜。”英凤瞪了他一眼。这时，老汉将稻草抱进来了，一边铺一边偷瞄他们，大家也没在意。老妪又将红薯端来，嘱咐他们早早休息，关门走了。

    众人吃了红薯，闲谈一阵，便躺下休息。因连日奔波，几夜未合眼，身子早就乏得不行，一挨到枕头，很快就睡死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云虎被尿憋醒。他怕惊动大家，悄悄起身，开了门出去。抬头看到对面主人的房间还亮了灯，隐隐有细碎的声音传来。云虎比较警惕，悄悄潜伏过去，蹲在窗下倾听。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一跳。原来夫妇俩正在争论要不要去报官。老头道：“官府贴了告示了，凡持刀带剑的可疑人都要上报。我看他们几个，虽说是商客，可个个都带武器。形貌跟告示上也差不离。”老婆子道：“可没一个是脸上长疤的，也没人是大胡子。再说，收了人家的银子，还去告人家那不厚道。明天一早让他们早早走，谁也看不到。”老汉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他们有问题，咱们的命还要不要。你不记得今天县衙的人挨家挨户警告时的模样。还是不要冒险的好。他们要是清白的，也不怕官府审查。”老婆子又气冲冲地辩解，两人争得难解难分。后来，老婆子也沉默了。老汉穿了衣服，道：“你看着点，我去去就来。”

    赵云虎见老汉出了门，赶忙回去，将众人叫醒，把方才听到的话这般说了遍。英凤道：“现在怎么办？”赵云虎道：“还说什么，逃吧。”长安犹豫道：“那不成不打自招？其实他们并没认出大哥来。”英凤急咻咻道：“虽然如此，总比坐以待毙强。”几人看向允修。允修点头，“走吧。”

    赵云虎先到老妪的房下刺探，见没问题，挥一下手，英凤先溜到门口，再探察门外也无人，长安和允修方轻手轻脚出来。四人怕马惹出声响，索性也不要了，找那荒僻地就奔去。穿过稻田，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一条河矗立眼前，众人正不知如何时，听得后面有吵杂声一波波过来，大家回头，看到不远处隐有火光呈现。怎么办呢？河上没有船，除了赵云虎，其余人均不识水性，林子又没有藏身之地，真的是天要绝人。众人急得团团转，火光却越来越近了。大家从枝杈看过去，约有十来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赵云虎摩拳擦掌，“硬碰硬，干一架吧。”回头吩咐，“傅姑娘，你找个地方跟主公躲躲，我和英凤应战。”长安焦虑道：“对方人多，怎能让你俩冒险？”英凤一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怕什么，无非几个小隶，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再多几个也不怕，手还正痒了。”甩了手，冲云虎使了个眼色就奔出去。长安亦无法，拉了允修，找了处草木芜杂的地方藏起来。

    安定后，长安撇开枝杈远远望过去，看见英凤他们已与皂隶纠缠在一起。形势似乎还比较乐观。对方确实只是几个有些蛮力的小兵而已。长安放下心来，回过头，发现允修亦伸长了脖子在观望，眉头却紧簇着。长安笑道：“不会有太大问题。大哥放心吧。”允修脸有愧色，道：“小兄弟，我连累你们了。本该我上场驭敌，可如今倒要你们为我出身入死。”长安道：“什么话，我们四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分彼此。”允修诚恳道：“小兄弟，你就教我一些防身的本领吧。这样，我也能为大家出点力。”长安重重点头，道：“好的。我一有空就教你。”允修作揖，叫一声“小师傅”。长安笑道：“好徒儿，免礼。”两人又笑起来，回望英凤他们，已经露出胜利的迹象，皂隶们负伤的负伤，溃逃的溃逃，狼狈不堪。

    英凤、云虎驱尽皂隶胜利归来。英凤得意洋洋，赵云虎倒有经验，谨慎道：“这一仗我们虽赢了，但也暴露了行踪，大部队不久就要过来，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几人遂又往东跑。跑一阵，长安发现允修落在后头，脸色煞白，不时停下，撑着腰，呼呼喘气。长安遂退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允修朝她勉力笑了下，咬了牙，继续跑。跑了一个多时辰，众人爬上一座小山，才坐下歇息。

    月亮从树梢游过，照亮允修惨白的脸。允修盘腿坐着，紧闭双唇，竭力抵住五脏六腑震荡的痛楚。

    长安挨近他，半跪着，以袖拭他脸上的冷汗。“大哥，还行吗？”

    允修点头道：“不碍事，一会儿就好。”又凝眸看向长安，“我盼望着小师傅早早教我武功，好让我不那么没用。”

    “大哥不要着急。我这个师父自然会把全身的本事悉数传授。”长安甜甜一笑。这一笑若春风拂面，看得允修心魂一荡，忘了痛楚。他握住长安的手，说：“小兄弟，遇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长安微微偏了脸，忽然一指，“你看他们俩——”手趁势游出了允修的掌心。

    允修看过去，英凤正在给云虎伤口擦药，也不懂得温柔，只顾着骂骂咧咧，“真没本事，几个小毛贼还能把你伤着。”

    云虎揽住英凤，道：“夫人武功高明，在下佩服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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