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刚刚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挨了那家伙一刀——你痛不痛？”

    云虎听那温存言语，看那如花美眷，心里甜得像蜜，哪里还有痛的踪影？他附在她耳边，悄悄道：“夫人，奖励我一个吻吧。”

    他们虽然成亲了，但还从没亲昵过。英凤拍他一下，“你想得美啊。”话虽这么说，温软的唇已贴在云虎的脸上。云虎摸着那半边脸，幸福到呆若木鸡。这边厢，长安早讪讪撇过头，月亮升到东方，薄淡的光笼住寂寂的林木，一张脸在淡光中忽近忽远，她也不欲看清楚，凄凄叹了口气。

    回过神，允修的眼光还关切地贴在她脸上，“小兄弟，何事伤感？”

    长安摒弃掉心内的影子，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过去跟赵大哥商量下下一步行事方略。”

    英凤道：“官府只知捉拿刀疤客，大哥摘了面具，他们认不出来，问题应该不大，只是我和云虎刚才跟几个官兵交了手，会有些麻烦。”

    长安想了想，道：“我有个主意，我和英凤姐姐把女装换过来，另外也要委屈赵大哥扮下女人，只要出了杭州、绍兴、金华诸府，以后就没那么危险。”

    英凤拍手称好，赵云虎期期艾艾道：“我一个大男人，扮女人会露馅的。饶过我吧。”英凤横他一眼：“夫人的话听不听？”云虎头一低，“听，哪能不听？”英凤细审他：“你身材瘦削，眉也不粗，唇也不厚，皮肤白皙，扮女相或许还好看呢。”拉了云虎，拎了包袱兴冲冲往树丛中去了。

    赵云虎穿了英凤的服装出来，因为小，衣服紧绷在身上，袖子和腿也显得短簇簇的，长安和允修不禁哈哈大笑。赵云虎局促地望向英凤，“夫人，这好看吗？”英凤道：“当然，娘子，过来，让夫君给你画眉。”说着，取出脂粉，又涂又画，看云虎那鬼样子，自己也撑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

    允修道：“我口占一诗，来说说赵兄弟的美貌：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杨妃自出群。马上琵琶催去急，阿蛮空恨艳阳春。”

    赵云虎是个豁达的人，见自己这样子能博人一笑，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就配合着搔首弄姿。大家愈发笑不可抑。

    英凤打了个哈欠，道：“困极了，呃，我们要睡了，你们也想办法将就一下。”说着挨到赵云虎肩上，赵云虎抱住她，亦将头垂靠在英凤头上，两人如交颈鸳鸯，亲密万分。允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长安，道：“大哥的肩膀也可以借给你。”长安脸一阵热，站起身，道：“大哥，你若也睡不着，我现在就教你武功。”允修答好，两人遂往山中去。山中树木并不繁茂，杂草与乱石却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开阔地。长安先将口诀念给他听，然后一招招教与他。

    长安使一招“雨落湘江”，身子如飞鸟凌空，剑俯身向下，斜刺下去，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数点。允修怔怔道：“你的剑法我好像见过。”沉思片刻，说：“我有个熟人亦是使过这一招。不知小兄弟师承？”长安道：“我的剑法也是很偶然学到的，我至今不知师傅是谁。”允修道：“也许只是凑巧吧。”遂打开架势按样学起来。他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务求到位，因为没有基本功，屡次摔倒在地，眉头不皱就爬起来了；剑拿得不顺，时常划了自己的皮肤，他亦不当一回事，抹两下就了事。长安暗自点头，亦很敬佩，指点起来，也格外认真。

    月亮东沉，晨曦发亮。长安道：“大哥，歇歇吧。”允修答声好，收了剑。又指着长安背后，道：“你看，那一丛山木槿都开了。”长安回转身，脸色突变，穿过木槿艳丽的姿影，她看到山下人影憧憧。

    “呀——不好，他们要搜山了。”长安连忙道，“快去通知赵兄弟。”

    两人急急回到原地，英凤他们已醒，赵云虎正在掏干粮。长安把危情告诉他们，英凤走到山边，看到东边有人包围，再转至西边，也有，正是从各个方向将他们包围起来。

    四人忙商议对策。此间，赵云虎武艺最精，也在战场实战过，经验亦最丰富。他道：“我先下去，冲散一部分人群，如能擒王更好，英凤和傅姑娘，你们护卫大哥，趁他们忙乱的空档，杀出来。总之，很危险，大家要小心了。”众人亦无他法，只得听从。

    赵云虎先摸将下去，其余三人尾随其后。山不高，能够屏障的东西也少，山下官兵已看到他们的踪影，挥着武器叫嚣着奔过来。赵云虎跳上一树，又从此树跃至彼树，连续几次，很快到了山下，看准有一指挥模样的骑了马在队伍后头，一个空翻，跃到马上，手紧紧勒住了指挥的喉头，马受惊，撒腿狂奔起来。众人被这异状愣住，投鼠忌器。一部分人逐马而去，一部分人挥着刀呆呆立在原地。就在不知如何之时，赵云虎跨的马又疯了一样往回奔来，那些随从见状，一呼噜全涌上去，但马已经不受控制，士兵纷纷倒在马蹄下。整个场面几近失控。

    长安三人便悄悄撤下来，混到人群中，有些兵士突然回头看到俩貌美如花的姑娘和一儒雅清俊男子，很惊讶，道：“你们是谁？”长安道：“路过此间，不知官爷们有事。”兵士只知道缉拿四个男子。如今见是两女一男也很莫名，但有几个胆大的垂涎英凤和长安的美色，涎着脸道：“姑娘们细皮嫩肉的，让哥哥摸一摸来。”竟欺身过来。英凤手中暗握刀把，只要敢碰到，就断对方一手。允修看出她有此念头，怕将事闹大，忙挡到英凤身前，道：“都是我的妻室，求官爷饶过。我们给银子。”一兵道：“你这小子，坐享齐人之福，太爽了吧，不如就留一个姑娘给本官吧。”英凤早就忍耐不住，冲上去狠狠甩了对方俩巴掌，直将那兵丁打得口吐鲜血，其余围观的兵士见事闹大，亮了武器聚拢过来。英凤冷冷道：“要送死的就过来吧。”一鹤冲天，刀起刀落间，几人就躺地上哭丧开来。长安不得已拔出剑，护了允修，且战且退。虽然对方多是乌合之众，无奈人多，两个姑娘激战一个时辰后，亦自不支。

    这时，赵云虎的马又风一样奔将过来，身后还跟了匹枣红马。赵云虎冲进包围圈，把人冲散一半，跟英凤他们吼：“快上马。”

    长安拉了允修迅速跃上枣红马，英凤在马屁股上划了一道，马吃痛，刺溜一下，载了长安和允修如电一样飞驰出去。允修连忙拉住缰绳，长安紧紧伏靠在允修背上，即便如此，身子依旧摇摆不定。马像疯了一样，迅速地将人群甩在后头，跃过广袤的稻田，又跃过村庄，突然横出一条河，马收势不及，纵身就跳下去。

    长安和允修还未来得反应，已经双双落水。好在水不深，允修挣扎着站了起来，水堪堪到他脖下，他又去找长安，长安正呛着水扑腾，一触到人，就凭本能死死拽住。允修又给拉入水中。两人时隐时没，拖拖拽拽，好不容易才到浅滩。上得岸，两人哇哇大吐。吐完后，看彼此落汤鸡的模样，不禁相视一笑。

    回看河中，马还在挣扎，允修动了恻隐之心，道：“我去助它一臂之力。”长安迟疑道：“可，很危险，水面虽浅，但有漩涡。”

    允修含笑道：“焉能见死不救？小兄弟放心。”还是下河。

    允修走得很慢，一步步够过去，水从他的膝盖一路往上漫，没到胸前的时候，允修已经靠近马，便摸索着去找缰绳，马以为是恶意，撞了他一下，允修一个踉跄，脚下不稳，没了下去。长安惊呼一声，看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趟下水，急乱叫：“大哥，大哥——”所幸，水中的允修又沉着地站住了，他在握缰绳前，温柔地摸了马背，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马似乎是挣扎无力，也任由他拉。允修借助浮力，牵至浅滩，长安过来接应，大家合力将马拖上岸。

    马吃了大量水，奄奄一息。长安拍马的肚子，强迫它吐水，马吐了水，很安静地躺着。允修又在它的伤处涂上药。

    太阳甚好，长安将包袱中的衣物拿出来晾晒，她和允修亦靠了马背晾晒自己。深秋的天气，远望过去，视野里一片褐黄。刚刚收割过的田野，依然留存着未运尽的金黄色的稻茬，小径上的杂草一律染上了微黄，一茎茎在风中摇曳。河面上沉淀着芦苇深碧的倒影，舒云自在地横过。

    允修仰望澄澈的天空，道：“真美。”

    长安“嗯”一声。又道：“大哥还有欣赏美景的闲心，刚才真让人担心。”

    允修抚着马的鬃毛，道：“可是小兄弟，我们救活了一匹马。”

    “嗯，我代马向大哥说声谢谢。”长安也回身逗马，手跟允修在马脖上撞到，允修覆住，盈盈一握。

    他们静静地浴在鲜红的阳光中。周边芦苇发出簌簌的轻响。允修觉得心无比的柔软，又无比的安宁，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未曾有过了，也就不去管这份情愫是不是合时宜。

    长安打了个轻颤，允修道：“小兄弟是不是冷？”

    长安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一味点头。允修说：“可惜衣服全湿了。但你的头发该散一散。”说着将长安头上的簪子拔掉，那如瀑的长发便倾泻而下。

    允修找出木梳。长安连忙道：“我自己来。”微侧过身，将自己的头发理顺。

    允修道：“你的珠花呢？”

    长安笑一笑：“马狂奔的时候，我将我的钗子、珠花沿途扔了下去。是给英凤姐姐留记号。”

    允修赞许道：“还是小兄弟聪明。”

    两人说笑间，马呜呜叫了起来，看上去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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