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找出泡软的干粮喂它。马吃饱喝足，眼神温顺下来。

    两人一马在芦苇河畔等待赵云虎夫妇，一直到中午，未见他们人影。长安不免焦急：“难道出事了？”允修道：“要不麻烦小兄弟去打探下，我在这边等你们。”长安看空阔的大道，要有人来追捕，无所隐遁，道：“这不行。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遂牵了马往前走。一路上，又做了些记号。

    也不知走多远，路途愈发荒凉，杂草丛生，乱石嶙峋，鸟群乌泱泱飞起。两人掰开前面缠绕的藤蔓植物，钻到一废弃的吊桥上，出了桥，一座大山耸峙眼前，山上树木葱郁，遮天蔽日，似是个隐身的好地方。两人又披荆斩棘向山上行去，找到一处山洞，长安将允修安顿好，又留下剑，才携马下山去。

    长安怕马伤未愈，不敢骑，只是牵了走。到山下，长安发现马在拱自己的身子，又刨蹄又撅尾的，眼里有股殷勤之意，长安抚马道：“马儿，马儿，你是要驮我吗？”马引颈长鸣，似是同意。长安道：“那就谢谢了。嗯，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夭夭，怎么样？因为你的毛色很鲜亮，跟我以前一匹马一样。”说时，一个面影又清晰起来，那人促狭道：一个妖不够，还要一个么。长安嘴角微微牵出笑影，但分明是苦涩的。

    一路返回，赶到原先交战的小山下，却人踪杳然。长安只得进村庄打听情况。

    村子似乎颇不平静，有人呼天抢地，有人关紧门扉，有人聚众陈情……长安下了马，到一坐在门槛哀哀哭泣的女人旁边，问：“大婶，出什么事了。”女人抹了泪道：“我家男人被抓去了！”长安道：“为什么被抓？”大婶道：“说是要抓嫌犯，挨家挨户搜，但凡看不顺眼，就抓走。我家男人一向安分守己，怎么会是犯人？那些天杀的衙役就是趁火打劫。”长安安慰道：“大婶莫要着急，也许过几天就会放人。”女人道：“抓进去就难说了，就算没什么事，也要费钱，没几锭银子出不来。家里穷成这样，哪里去筹钱啊。”说着又哭。长安掏出几块碎银，道：“我就剩这一点，大婶拿去吧，或许能有点帮助。”女人讶然：“这怎么使得？”长安把银子放到女人手中，说：“大婶，我还有一事相问。听说上午山那边有官兵，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女人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疑犯跑到山上了，但是那些人本事又很大，衙役抓不到，后来锦衣卫去了……”长安心提到嗓子眼，急切道：“那疑犯有无被抓到？”女人道：“这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抓了，也逃了几个，所以官府挨家挨户搜，就是可怜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长安若有所思，道：“大婶，别哭了，不如，想点办法，把你夫君保出来。”女人唯唯称谢。

    长安到一河边，在脸上抹了些淤泥，急速赶往县衙。此时，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英凤和云虎可能已经被抓了，然锦衣卫又如何来了呢？难道大哥的行踪败露了？此后，每步路，恐怕都将凶险异常。她心里沉甸甸的。

    到府衙门口，看很多人站成长龙，正挨个接受审讯。长安未看到英凤和云虎，想，他们恐怕已被押入大牢，应找个衙役问问。便躲到旁边，静等天黑。

    午夜时分，衙门前已万籁俱寂，只一抹清寒的月光投射在地。长安将马系在不远的林中。拍了马背，道：“夭夭，一定要保佑我顺利找到英凤姐姐和赵大哥。”

    长安绕衙门走一圈，找了个隐蔽处蹿上围墙。府里人影杳杳，只几处房露出灯光。长安不敢乱闯，躲到一块太湖石后。等了一阵，才见有一巡逻提灯过来。长安一时心跳加速，暗暗作好准备。待那人走至身前，她迅速一脚踹过去，那人无防备，闷哼一声倒地，醒来欲叫嚷，长安已捂住他的嘴，同时将匕首横在他咽喉。

    “老实一点，告诉我实话，我就放了你。要说慌，马上就……”长安用刀在其脖子上轻轻比画了一下。衙役呜呜叫，连连点头。长安便问：“日间被你们抓的人在哪里？一男一女，在山头捕获的。”那人道：“他，他们自称是什么成国公禇大人手下，出来有机密事处理，有令牌为证，我们，没有将他们怎样，只是将他们软禁了。”

    长安心稍安，又问：“他们押在哪？”衙役道：“在，在隔壁那个院子。”长安道：“好，那你带我去。”衙役哆嗦道：“饶了我吧，姑奶奶，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敢，那边由锦衣卫看守，没他们的手谕谁也不能进的。”

    长安料他也不敢撒谎，也不为难他，将他捆缚在树上，又在嘴中塞了些花花草草。她悄悄向隔壁院子挪移。那个院子果然戒备森严，院门口就有两人看守。透过门远远望去，里头又似有重重人影在晃动。长安放弃了直闯的念头，思忖：我现在就算闯进去，也救不出他们，赵大哥把禇士弘搬出来，那伙人肯定会去求证，一时半刻，料想不会伤害他们，我不如回去找崔大哥，再行商量。念此，准备退出，园中却铃声大作，忽然涌出一大群人来，皆举了灯，搜罗开来。长安猜想刚才那人估计已被发现，如今只有想办法逃了。她蹿到假山后，借助假山之势跃至围墙，这时一束光正好照到她身上，她的行踪完全败露。众人迅速围拢来，有人搭了箭，嗖嗖往上射，长安因没有长剑，无法扫掉密如雨丝的箭镞，腾挪转移间，身中两箭，一箭在右臂，一箭在后背。长安忍痛用尽全力飞奔，到林中，上了马，在马耳低低道：“夭夭，送我去大哥那。”瞬间，就失去知觉。

    长安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山洞中。身下是薄薄的干草，身上盖了衣服，身边起了火，允修正在火上用陶罐熬药，洞内流窜着一股清新的草香。听到动静，允修忙转过身，脸绽喜色，“小兄弟，你醒了？”长安道：“大哥，我怎么了？”允修道：“是我们的马送你回来的。真是一匹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好马。你当时失血过多休克了，咱们的金疮药也用光了，幸好我认得些药草，给你熬了外敷。小兄弟，请原谅大哥不得已唐突。”

    长安知道允修脱了她的外衣给上的药，脸红了红，轻声说：“不碍事。”

    允修继续道：“小兄弟，想起来真是后怕，以后，再不能让你单独出去了。”长安摇头，眉头忽而簇紧：“英凤和赵大哥被锦衣卫囚禁起来了。不过，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赵大哥还保存着当时府里的令牌，说是褚，褚士弘派出来办事的，那些人不敢拿他怎样。”允修点头，又道：“那你呢？你是如何逃出来的。”长安将打探经过叙说一遍，允修黯然道：“真的对不起你们。你们本来都好端端过着平静日子，就因我……”现在性命都顾不上。长安安抚道：“大哥又见外了。如果我有难，我相信大哥也会为我不顾一切的。”

    允修哀叹无语。陶罐里的汤药扑通扑通跳着。他搅了搅，逼掉水，又将药草研磨精细。

    长安好奇，问：“大哥，如何学得草药知识？”

    允修答：“那时候躲在沐府，光阴漫漫，就找书读。那些四书五经统统都是没用的东西，就净捡些医药星象水利农书之类的实用书籍看。沐晟有个军师，是个博学多才之人，跟我交好，我跟着他学了很多。”

    “大哥给我敷什么药？”

    “刘寄奴。这草有清热利湿、凉血止血、祛瘀止痛之效。”

    长安呼道：“刘寄奴，不是南北朝那个皇帝刘裕的小名吗？”

    “是啊，关于这药草是有典故的。传说，刘裕有次追逃兵到深山，见一大蛇挡道，刘裕射去一箭，大蛇游走了。刘裕好奇，跟过去，见那蛇在一蓬草前蹭来蹭去，伤势很快止住了。他就采了些回去给伤病者外敷，果然有奇效。后人就将那草称为刘寄奴。我们用的金疮药就是由它制成。”

    长安感叹道：“想不到这些野草有这么大能耐……大哥，以后您就教我辨认药草吧。我也长点知识。”

    “这个容易，一路走，一路认就行。”允修端着研磨好的药，回身道，“小兄弟，要给您换药了，这药一日三敷。麻烦您将外衣脱掉，然后背对我。”

    长安知道扭捏毫无意义，单手窸窣地解掉外衣，背过身去。

    允修先卷起她的袖子，捏住那截皓腕，将伤口擦拭干净，再抹上新药。药清清凉凉，允修的手势又很温柔，长安剧跳的心倒是缓和了。

    臂伤处理好后，允修说声“得罪”，撩起长安中单后襟，一直堆到肩上。

    里头只剩抹胸，允修的手顿了下，才动手解系带。抹胸滑下的时候，长安紧紧闭上了眼睛。她的肌肤亦敏感到允修内心的波动。

    这个过程是那样漫长。洞里太静谧了，以至于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当允修重新给长安系上抹胸的时候，她忽然想：恐怕，就这样了，这辈子要跟着大哥了。

    伤口处理停当，长安仍没回身，坐了会儿，逆着允修的方向卧倒。

    允修忙着烧了水，然后出了山洞。回来时，除了药草，还找了些野果。他洗净了，统统放入灌中。水扑通扑通一直在煮，久到长安忍不住回身，说：“锅要干了吧。”

    允修才道：“就是要烧干，果子软了，你好吃。”

    长安无话。

    允修顿了下，目光投向她，颤声说：“小兄弟，有些事因为没有未来，所以我不敢说。但是，我的心——”

    长安忍不住打断：“大哥，大难当头，我们不要想这事儿。”

    “嗯。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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