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长安想把心里的人告诉他，又说不出口，眼睛倒是迷糊了。允修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着恼，道：“小兄弟，你要不痛快就打我吧。”

    长安摇头，把野果子吃了。

    两人遂在山洞住下。长安趁养伤期间，又教允修剑术，允修非常刻苦，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上，除此，他又担负起打猎、采摘的活计。长安见他如此，亦很有感触。有时也让他歇歇，允修道：我只想早日练成剑，不用拖累你们。这几年，为我牺牲的人太多了，我心里时时不安。

    十来天后，长安的伤基本已经痊愈。她提出下山探察英凤他们的消息。允修道：“要去，一起去，可以互相照应。”长安竭力劝他留下，“大哥的行迹已经败露，出去的话，反而是我们的负累。英凤他们拼了命就是为了你的安全，如果你再出点事，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允修深深叹气，只得继续留守。

    ☆、3

    长安男子打扮，骑了夭夭，径去府衙。

    进闹市的时候，只见人头攒涌，把中间一块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长安问旁边人看什么热闹，旁人告诉她今天要杀头。问是杀谁，那人砸吧下嘴，兴冲冲道：“多了，有十来个呢。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长安心头一凛，把马系到一边，就往里头挤。终于挤到了前面，眼前的场景却叫她大吃一惊：禇士弘和一个目光阴恻恻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坐于太师椅上，中央是府衙的主事，拿了惊堂木和签，他的前方十来根柱子围成个半圆，各自捆缚着一个囚犯，长安一一瞄过去，最后，目光惊心动魄地落在了赵云虎身上。长安又讶异地看向禇士弘，可他一张漠然的脸毫无表情。

    他，他，一点旧情也不念吗？长安心如刀绞，对禇士弘不禁咬牙切齿起来。这时，主事已经在一一宣念各个囚犯罪行。长安心急如焚，怎么办？怎么办？如何救赵大哥。一时之间六神无主。

    这时，一人已经被拖到断头台，嘴虽然被封住了，但仍可听到他发出的惊恐的声音，长安不敢看，转过身，这时，人群集体发出“啊”的一声，似是叹息，又似是惊奇。长安顿了一下，知道一条生命已经结束了。她的心哆嗦起来，这些全是无辜的人，如果，他们不来此地打扰，他们会妄自送掉性命吗？长安只觉得再也无法忍耐，到衙役将云虎拉到台前时，她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跳到台上。正要豁了性命劫场时，发现有个人影比她更快，一把抓了她到边上，紧紧缚住了她的双臂，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长安意识到那个人是禇士弘，怨愤和痛恨齐齐涌上心头，竟化成委屈，她拳打脚踢，拼命挣扎。禇士弘却假意道：“好端端的，在酒店呆着不好，非要来凑热闹。陆全，将夫人带走。”那个叫陆全的随从会意，迅速拽下了长安。褚士弘对旁边锦衣卫指挥使叶炯颔首致意：“我这夫人生性调皮，这次见我出门，非说在家呆腻了，吵着一齐出来。我在外办事，她就换男装四处闲逛。哎，头疼啊——”

    叶炯笑道：“令夫人的事迹我也多有耳闻。听说，都是被你宠坏的，你还带她同逛青楼。”

    褚士弘嘿嘿几声，道：“多有打扰。府台大人，继续吧。”

    长安听着只觉得分外刺耳，她想挣扎，奈何敌不过几个大男人的掌控。出了人群，一乘轿子过来，陆全押了她同钻进去。这时，只听得周围人群又冒出一阵唏嘘的声音，长安心里暗了下，凉成一片。

    陆全用绳子将她捆住，再蒙住眼睛、塞紧嘴巴。她恍恍惚惚，在黑暗中由着轿子一路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长安被推搡着带入室内。有人将她按在地上，手上脚上带上镣铐。长安想，这就是褚士弘干的呀。她觉得心，迅速往下沉，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悲愤与绝望中挨着，又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声音惊心动魄地传入长安耳中：“你们都退下吧。”

    长安逆着声音别过脸，她知道是褚士弘来了。

    士弘走过来，凝视了片刻，才解她的镣铐，再掀去她眼前的遮布。一片阳光袭来，在刺眼的明亮中，长安看到禇士弘端端正正立在她面前，衔着不知所谓的笑。她眼睛很痛，又恍惚得厉害。她希望自己在梦里，那么醒来他们还不至于是敌人。

    但并不是。他碰她的手：“他们可是弄疼你了？”

    她像被蛰了一样甩开：“别碰我。”

    近在咫尺，又远在千里。那么无奈。

    空气绷紧，打了个可怕的漩涡。长安竭力盯着他，嘴角闪过轻蔑：“你杀了云虎。”

    士弘顿了下，回复：“是。”

    长安冷冷一笑：“那么，杀了我吧。你这个没人性的魔鬼。”

    士弘的脸扭曲了一下，但迅速回复平静。“随你怎么说。我只是提醒你，你那样贸然上去，除了送了自己的命，救不了任何人。”

    长安道：“我就是想死，你何必管？”想到那些惨死的人，禇士弘明明最清楚他们的无辜却还让他们死去，心里的恨意又波涛汹涌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喜欢他的，此刻还要为他难过。她别过脸，摒弃住内心的潸然，将心肠煎得硬硬的。

    沉默了会，士弘哑声道：“你和英凤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希望永远不要再遇见你们。”

    长安道：“我也这样希望。”

    士弘点头，声音迟滞：“好，恕不远送。”

    长安推门而去，兵丁挡住，士弘背着身道：“放她走。”

    听着长安的声音彻底消失后，士弘瘫坐在椅上，身子像抽空似的，一点劲道也无。他想，她恨透他了吧。

    李应惨死后，皇上已经确信允修在世。为了尽早找到他，他特意派了锦衣卫听候褚士弘调遣。当然，士弘明白，说是由他节制，实际上无非是找个人掣肘。

    通过锦衣卫的传信，他知道长安、云虎一行又陷入了麻烦。他赶至绍兴，见到了赵云虎。云虎受过极刑，已被折磨得气息奄奄。见到士弘，他挣扎着跪拜。士弘道：“免了。”又道：“我待你不薄，你何以投敌叛我？”

    云虎恭谨道：“云虎是愧对主人。但是，生命终归是无法两全的。主人可以没有云虎，但英凤不能没有我。我爱上了她，只望着能担得起那份爱。”

    “原本你可以有一份好的前程，可如今成了死囚，性命旦夕不保，你不后悔吗？”士弘又问。

    云虎神情磊落，“我是个孤儿，本就一无所有，现在只是回到最初的状态而已。虽然失去了性命，但得到了喜欢的人。我的心是圆满的，毫无悔意。”

    士弘没有表情，但他突然很羡慕云虎的洒脱。

    云虎顿了下，又道：“大人，能不能答应我最后的请求。”

    士弘已经猜到他会要求他保全英凤的生命。他没有话，拂袖出了牢门。

    叶炯在屋外迎候，转着骨溜溜的眼珠，道：“那厮可是府上的？大人认清楚没？”

    士弘没看他，只说一个字：“杀！”

    叶炯又领他见英凤。英凤全副枷锁，靠墙坐着，看到褚士弘进来，只冷冷扫一眼，又扭过头去。

    叶炯命衙役开了牢门，道：“大人，这位姑娘可是？”

    士弘上前，捏住英凤的下巴，歪嘴笑了笑，“不是，不过这丫头倒有几分姿色——”英凤眼里闪过仇恨，“呸”地吐了士弘一脸唾沫。叶炯哈哈笑道：“这样性子的人，大人也要么？”士弘引袖缓缓擦拭，答：“很好，我喜欢野马，有征服的快感。”如此，才保得英凤不死。

    英凤被带到他的住处后，先大骂，而后哭，再后陷入长久的死寂。

    士弘亦任由她。有次，英凤突然在窗口叫他，他进去。英凤问：“他，死了吗？”

    士弘答：“不要急，会死的。”

    英凤眼一闭，突然有泪涌出，道：“你可不可以成全英凤一件事？”

    士弘冷笑：“你们俩求我的事倒挺多，难道反是我亏了你们不成？”

    英凤也不顾他冷嘲热讽，继续道：“英凤跟赵哥成亲以来，一直奔走江湖，从未，从未……”她脸红了红，顿了片刻，立即提气说出，“从未圆过房。英凤深知赵哥的心，不想他留下遗憾。求大人成全。”

    士弘撇了下嘴，哼了声，“这种事倒是香艳，我也乐意玉成，可惜，有心无力。”

    英凤见他拒绝，拔下头上的金钗，急道：“大人，还记得这个钗吗？”

    正是士弘在苏州送给长安又被她转赠给英凤的钗子。英凤道：“大人这次帮了我，我终会帮大人一次。”

    士弘最终设计成全了他们一夜。英凤和云虎都知那一夜是他们的永诀。

    云虎脑子伸进铡刀下的时候，看到的是英凤的甜美笑靥和莹白肌肤，她的手臂藤索一样缠着他，吻跟她的人一样热烈……

    云虎死的时候很平静，脸上有一抹微笑。

    ☆、4

    长安出了门，门外站一匹马，马上坐的果然就是英凤。英凤形销骨立，神情恍惚，看得长安一阵心痛，她低低唤了声“姐姐”。英凤苍白地笑笑：“妹妹，你来了。”下了马，与长安抱头痛哭。

    之后，两人共乘一骑。长安在前头御马，英凤抱了她，长安感到英凤的身体轻得没有分量，不由皱眉道：“禇士弘让你吃苦了？”英凤道：“没有。你不要怪他。”长安奇怪英凤怎还替他说话，恨恨道：“他杀了赵大哥，就是今天行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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