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凤惨然一笑，道：“我知道，他也没办法不是？”又道：“我何尝不想随了云虎去，但是，我答应了云虎，要活下去。……也许有属于我们的奇迹。”

    长安没听明白，回头吃惊地瞄了英凤一眼，看到英凤嘴角淡淡笑影。

    英凤有一个祈望，那就是等着一个像云虎一样的孩子出世。那是他们短暂的爱情纪念。那一夜，英凤不曾忘，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忘了。带着生离死别的伤痛，跟心爱的人抵死缠绵。

    云虎起初不同意，是她主动的。她抱住他，说要一个孩子，一个希望，要在这世间留存他的血脉。

    云虎留下平生第一次眼泪。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说：“英凤，认识你，我好高兴。就是跟你在一起太短暂了些，我舍不得你一个人。”

    爱如同死亡，结局同样的无可抗拒。她想。在灼人的火焰中，她真想死了不要再去面对世事的艰辛。

    此时英凤想起他的笨拙，嘴角的笑又深了些，这些长安当然不会明白。

    马至集市，长安远远看到云虎等一干人正枭首示众，怕英凤伤心，掉头绕路。

    到了山洞，长安与允修讲了事情始末，未完，三人又哭。英凤身体虚弱，允修找了些药煎着。长安则返回，至夜半，取了赵云虎的首级。夭夭也一并牵回。

    三人就地埋葬。空气中围绕着愁云惨雾。长安安慰英凤，服侍她睡了。出了洞门，看允修抱膝坐在石头上，面色凝重。长安走至身后，道：“大哥，夜深露重，你休息吧。”

    允修眼光发直，喃喃道：“我是不是太自私？”

    长安不语。允修接着道：“这一路为了我死了太多人，其实死的人应该是我。如果我死了，燕王就不会滥杀无辜了，所有人都将安稳地生活。”

    长安疲惫道：“大哥，与你没有关系。不要自责了。”

    允修掉转头：“小兄弟，你和英凤一起走吧。跟着我，早晚下场不好。我，我自会有办法活下去。”

    长安凄凉笑笑：“事到如今，大哥切莫说这样的话。我们几个的生死是系在一起了，是什么结局，就听天由命吧。”

    长安陪着允修坐了会儿，心力交瘁，歪头睡过去了。

    允修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出神地凝望她，喉头越来越苦。好多往事奔到心头，燕王的睥睨与恐吓，他的胆怯与懦弱……他突然毫无信心。

    有一天，小兄弟也会死去吗？她是多么无辜的人，本该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心里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是夜无月，夜色黑而稠，谁知道光明在哪里呢？允修从怀中掏出匕首，对准了静脉。锋刃在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一死了之，会解脱很多人的痛苦吧。他闭了眼，手上的力气用足了些，当刀割破皮肤时，血清凉如水一般包围住他，在恍惚中，原先混沌的声音，却突然清晰了：

    陛下，你一定要复国。崔泽大肆杀戮已将天下正气扫荡一空。我们表面降附，为的就是等待皇上大军过来时能助一臂之力。

    陛下，某某某被割了嘴，灭九族。某某某被逼迫着吃他亲生儿子的肉。某某某的妻女被送入教坊司轮营作妓女……陛下，你不觉得屈辱吗？你就忍气吞声将江山送了吗？那么多鲜血，你就忍心让他们白流吗？

    ……

    允修脑中一片混沌，刀子“哐当”一声掉了下去。他大口吞着冰凉的空气，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要让他窒息。

    死是轻易的，因为那是懦弱的代名词。

    清晨，长安将干粮分给大家，看到允修缠着布条的手腕，颤声道：“大哥，你……”允修露出局促的笑：“不小心而已，再也不会这样了。”长安心如明镜，不好说什么，只怜惜地看着他。三人沉默地就餐。长安道：“我们得赶路了。”三人商议路线，决定沿海至温州，再至福建，穿江西、广西到贵州。英凤道：“我想沿途放下四色铁环，希望有人帮助我们。”允修默许了。虽然之前，他曾想不要再打扰与麻烦旧臣，但没有支援，等待他们的将是绝路。

    ☆、5

    沿途仍是险象环生，大道几乎都有官兵把守，小道也时有人巡查，他们不得不十分小心。这日进入温州境内，允修的几个旧臣依四色铁环指示，找了过来，给大家带了些银两和食物。那些人依然是匍匐在地，称允修为皇，脸上呈现的却是复杂而不易解的神情。允修谢过后，连连打发他们快走，以免露了风声，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对着食物一番饕餮。酒足饭饱，长安捏了铁环道：“这个东西这么灵么？”英凤向她指点：“这有个机关，可以转出四种颜色。你看这绿色的，如果连着几个是同一方向摆的，就表明是我们行进的路线；红的表明有杀身之祸，必须勤王；黄色的只是需要食物，蓝色的则是寻求保护。我看咱们饿了这么多天，所以摆了黄色。”

    长安道：“这个很有讲究，他们怎么知道？”

    英凤道：“这些不是寻常人，都是亲信，应天城未破之前，程济大人就叫人做了，一人好几枚方便以后联络。”

    长安道：“这东西真好，让我觉得我们真的不是那么孤单。”又朝向允修，道：“大哥，以后不许你胡思乱想，有这么多人拥戴你。”

    允修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英凤突如其来一阵恶心，跑到一边就将刚吃下的东西悉数吐出来。长安大惊失色，问：“姐姐怎么不舒服了？”英凤却毫无难过之色，笑眯眯道：“这些天每次吃东西都犯恶心，嗯，也许是我有了……最好找个郎中看看。”

    “有什么？”长安懵懵懂懂，一指允修，“大哥，你快来给英凤姐姐搭搭脉。”

    允修看英凤神色立即明白了几分，搭脉后，拱手道：“恭喜呀。小兄弟，英凤是有喜啦。”

    “喜？”长安愣了片刻，才欢喜地去瞟英凤的肚子，“呀，真的啊。”

    英凤脸微红，道：“傻丫头，看什么看，才两个月呢。”

    英凤需进城购些卫生用品，长安保护她同去。远远看到进出城门的百姓排成长龙接受检查。英凤道：“如何是好，锦衣卫的人是认识我的。”长安道：“那姐姐还是回去吧，我帮姐姐采买也是一样。”英凤拉了长安的手，道，“妹妹千万小心。如情况不妙，就赶快撤吧。”

    长安找了处僻静处换回女装，因上次夜探衙门、劫场救人都着男装。长安排上队伍。人群缓缓前移，脸上有疤之辈全被截下，女子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也一并截留。长安惊出一身冷汗，看着前方的队伍越来越短，彷徨无定。万一，被认出来该如何是好？这时，一顶轿子经过她身边，旁边仆人竟向她招手，轻言细语，“我家夫人唤你。”长安大喜过望，暗叫天助我也，连忙掀帘，抬头一望，里头坐着的竟是禇士弘的夫人苏沅沅。沅沅微笑道：“傅姑娘，又见到你了。你怎的到了这里？”长安也觉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对这位夫人好感顿生，道：“我有个姑母远嫁此地，我进城探亲。夫人呢？如何又来了这里。”问完，有些后悔，因想起上次劫场时曾听褚士弘说过带夫人一同出来了。他们夫妻双宿双飞，感情肯定很好。想到此，不禁几分黯然。

    果然，苏沅沅道：“我从小到大一直在京中长大，对外边的世界很好奇，这次士弘公差，我就央他带我出来见识见识，他忙他的，我逛我的，互不打扰。”

    长安点头：“这敢情好。”说话间，轿子已经进入城内。沅沅问：“姑娘亲戚家住哪里，我送你过去。”长安忙谢过：“不用了，我自己走去即可。”沅沅也不勉强，“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怪闷的，好不容易碰个熟人，能否请姑娘喝杯酒呢。”长安心想，待会出城还得受查，如她能送出城就更好。当即爽快答应道：“下午怎样？约哪里呢。”沅沅道：“海涵楼吧。那是最大的一家，你要不认识，随便问一声就能打听到。”

    长安下轿，想了想，又回身，对沅沅期期艾艾道：“褚，褚大人不会来吧。”

    沅沅一笑，嘴边有梨涡隐现：“你好像很怕他？”

    长安说：“我心有余悸，可不想被他又软禁了。”

    沅沅点头：“放心。就咱们俩。”

    长安遂去集市采买物品，因天气骤冷，又给允修和英凤各买棉袍一件。一切料理停当，约定时间未到，就大包小裹地在人群里转悠，因经常行在偏僻山道，此刻喧哗的人声于她而言不啻乐音。

    时间消耗得差不多，她往海涵楼去。海涵楼有三层，气魄甚大，门前一方池子，种了些荷花，如今花事已过，只有残枝颓叶。好在池里养了些锦鲤，五色斑斓，优游快乐。长安卸了物品趴边沿赏玩。

    楼上人在看她。禇士弘亦在此地设宴，招待叶炯一干人玩乐，叶炯诸人大醉，各抱了一妓女狎昵。士弘靠窗，一偏头，就发现了楼下的长安。他眉头一簇：她怎可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他面前？嫌他抓不住他们吗？她怎知为了他们，他费劲心思讨好锦衣卫。正待想办法将她支走，见一女子上前，竟是沅沅的丫鬟沁雪。

    沁雪道：“傅姑娘，我家主人已在楼上恭候。”看长安大包小裹的，不免好奇：“姑娘买这么多东西？”长安道：“姑母送的。我也推脱不了。”丫鬟令小二将东西寄存好，领了长安上楼。

    是三楼单独的雅间，不大，但古朴素净。墙上挂了当朝名人字画，南面一雕花圆窗，窗下设一案，案上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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