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椅均是花梨木制成，摆着精致的餐碟碗筷。

    沅沅迎她入座，寒暄着：“谢谢傅姑娘赏光。”又示意沁雪传菜。

    长安与她对坐。两人碰过酒，彼此吃掉一盅。

    沅沅问长安近况。长安道：“我们升斗小民，过一天是一天。谈不上好坏。”

    大家闲话几句，沅沅突道：“姑娘可许配人家？”

    长安一笑：“还没有。”

    沅沅拉住长安的手：“我给姑娘做个媒可好？”

    “哦？”长安很惊奇，大大方方道，“不知夫人欲给我说哪家呢？”

    “褚家。”

    长安心一跳。沅沅见她脸色发白，不禁笑道：“别怕，我说得是士弘的大哥士礼。他虽然左腿有点跛，但一表人才，也不靠士弘荫庇做官，自己开了银号、饭庄，生意经营得很好。他比士弘大上两岁，至今未有婚娶。他跟我说过，只想找一个合意的姑娘一门心思过日子，决不纳妾。”

    其实那日醉后士礼同她说的是，如能找到像弟媳一样的姑娘，此生夫复何求。

    沅沅心里雾蒙蒙，那一日的场景翩然飞到眼前。

    那天晨起，她经过长安栖居过的厢房，看到士弘睡在里头，脸上、身上覆着长安留存下来的那件衣裳。她想到自己一腔爱意被辜负，悲痛万分，一个人出去喝闷酒。正好碰上士礼，两人同饮。士礼喝醉了，指了自己那副拐杖说：“你有所不知，我以前并不是这样。19岁之前我的人生似乎繁花似锦，家里人都喜欢我、宠我，我读书、习武都有天分，父亲的千户职位本来该由我承嗣的，但是，一次我跟士弘出去狩猎，不小心踩了雷，把腿弄坏了。此后，便从天上到地下，以前的风光全给了袭位的士弘，没人看得起我。人真的是很势利的，一个没有将来的人是不值得尊重的。”

    她对他说：“你经商很有天分，赚的钱不少于士弘的俸禄。又何必自暴自弃？”

    士礼哂笑：“商人？商人在本朝是最没地位的。没出息的人才作这一行。”又问她，“可是弟妹，你又为何事着恼？”

    她淡淡一笑，只是喝酒。士礼涨红了脸，愤怒道：“我知道，一定是二弟不知道惜福，辜负弟妹。我要是能找个像弟妹一样的姑娘，此生夫复何求？”

    此后，士礼时常会送些胭脂水粉、丝巾香囊的给沅沅。用意不言自明，这渐渐成了她的一大心病。

    沅沅信口说着士礼的优点，看长安一双眼睛颇感兴趣似的，便问：“傅姑娘可有此心，若有的话，不妨跟我回京城，彼此见上一面。”

    长安吃酒，道：“他要只娶一个，倒是很叫人心动。不过，焉知他就会看中我？”

    沅沅笑说：“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想，连士弘都对你钟情，必然有过人之处。要不是姑娘不愿意做小，你我早就姐妹相称了。”

    长安只觉得嘴里那口酒辣得厉害，怎么也吞不下去。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沁雪的哀告：“姑爷，夫人在跟人说话，你别进去。”话未完，门嘭地被踢开了，褚士弘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他扫过长安，又扫过沅沅，最后定睛在长安身上：“你来作甚？”

    长安心头升上火气，道：“没看到吗？有人约请。”

    沅沅连忙解释：“士弘，今天恰好碰到傅姑娘，我闷得慌，就请她喝酒聊天。”

    士弘上前几步，拽住长安的胳膊，沉声道：“让你来你就来，你还有没有尊严？”

    长安胳膊被他掐得火辣辣地疼，愤怒道：“放开我。”

    士弘也不管她的疼痛，直接拽她出门，到另一房间，方关上门，松了手。长安一个趔趄，支着腰，道：“褚士弘，你夫人请我，你要看不惯，问你夫人去！”

    “你是活得不耐烦，想来送死？你知不知道锦衣卫就在楼上？”士弘一双眼沉沉地覆着她，长安惊惶地与他对视，发现那眼睛里除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之外总还有些别的，只是她不愿意看清楚。

    “那你就把我送上去吧。”长安毫无惧意。

    “你是吃定我不敢吗？”褚士弘失神片刻，微微笑了下，“你倒是赌对了，我还真不敢。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长安的心慌慌跳了下，不敢看他燃烧的眼睛。

    一时沉默。后褚士弘道：“你走吧，我们下站会走官道去建宁府。”

    “你，为何要告诉我？”长安抬起头。

    士弘扬起嘲讽的笑：“你自然明白，所以才对我这么有恃无恐。”他的手忽然抓住了她，长安一惊之下，发现掌心多了一锭金。

    他将她的手合拢：“你拿去吧，天冷了，自己注意点。”

    长安背贴着墙壁，后背有些阴冷，但内心却奔腾着暖流，她歪过头故意硬硬道：“我不要。”

    褚士弘笑笑：“那就还给我吧。”

    长安却塞进了兜里，“反正你们的钱都是搜刮民脂民膏来的，我为什么不要？”她忽然想起，自己曾拿过他好多钱，多得都还不清了，索性不还了。好像感情也是这样，亏欠太多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你夫人为我和你哥哥牵线，要是我成了你嫂嫂怎么办呢？”她犹豫了下，还是说。

    “你敢!我宁愿你是我敌人，也不会让你成为我嫂子。”

    长安抿嘴一笑。

    褚士弘轻轻捏着她的手，“还是让沅沅送你出去吧。”

    长安感到了他手心的温度，以前的情感波澜掀起，鼻腔涩涩的，眼泪几乎要出来。她仰头凝视他瘦削的脸，很想问他，幸福吗？但是，说不出来，她怕自己说出来的样子像怨妇。她不要无望的爱，于是，她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沁雪送长安出城。沁雪说：“我们夫人跟姑爷的感情其实不是外界传得那么好。夫人说姑爷心头有人，经常半夜饮泣。她是很不开心的。想当年，夫人在玄武设春宴，只想终身有拖，可惜还是尘缘相误。”

    长安发着呆，想：士弘这又是何必？暗暗发誓再不见他们夫妇俩。

    虽如此，心头总归是伤感的。跟英凤、允修会合后继续赶路，她一个人走在后边，慢吞吞的。

    ☆、6

    长安他们得了褚士弘的提点，绕过建宁府，果然少了兵丁围捕，一路很是顺利。

    进入江西，英凤发现了好几个绿色指向的铁环。难道附近有故旧？大家甚感兴奋，一路沿箭头指向行进。几日后，到了赣州妙峰山下。大家决定上山一探究竟。因英凤有孕在身，爬山不易，长安与允修便劝她在附近农家休憩。

    妙峰山颀长灵秀，远望如婷婷少女，故有此名。时序入冬，山上却兀自葱郁，只因满山均植着松柏类长青树种。两人徜徉在青葱中，走走停停，倒也不累。

    山上有一座寺庙，叫精忠寺。门口站了小僧迎接，仿佛早知道有客来访。彼此施过礼，小僧就引他们入内殿，沏茶让他们稍等。允修与长安对视一眼，不知是谁要见他们，但料想没有恶意，心里也很安定。

    须臾，有脚步声起。允修和长安站起，见门口站着一位披袈裟的法师，他们俩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原来那人既是允修当年的主录僧溥洽，又是教长安习武的师傅。

    溥洽见了允修便跪倒，口呼皇上，老泪纵横。允修忙将他扶起，道：“大师，你何以在此？”长安亦含泪跪拜，道：“师傅，您老人家还记得我么？5年前，你教我学过剑。”

    允修恍然：“原来溥洽大师就是你的师傅，怪不得剑法如此熟悉。”又将他和溥洽的渊源告诉长安。大家都觉得，原来冥冥中早有神秘力量将他们连在一起。

    三人继续品茗，溥洽回答允修的问话：“城破当日我以一敌百，终是不济，身被重创，自己疗伤，而后一路辗转，逃至嘉兴，幸得傅姑娘救助。之后，我料想皇上早晚要去贵州，便在贵州金华寺等。等了几年，没有皇上消息，又入江南打探。老僧当年授傅姑娘剑法只为报恩，没想到居然造就这等奇缘。善哉善哉。”

    溥洽双手合什，继续道：“我后来便择定在妙峰山等皇上，此地偏僻，却是去贵州的必经之路。”

    允修奇道：“大师如何知道我定要去贵州？”

    溥洽道：“皇上可是得了画？”

    允修道：“大师如何知道？”

    溥洽道：“皇上忘了？太祖驾崩前，曾将我密诏过去。他料到四子崔泽有谋逆之心，告诉我，日后皇上若有不测，一定要找到一幅画。但是他又不便告诉我太多，只给我一张白纸，又将一个匣子交付我，说是临难时再打开。那日，金川门破，我把匣子交给皇上，里头除了黄金与一干僧人用具外，并无画。这几年，我苦苦思索白纸的奥秘，一次偶然发现，纸上显示贵州地形，我想贵州肯定是太祖要皇上来的地方。”

    允修唏嘘道：“原来如此。太祖当日只告诉我必须在应天找一样东西。我几年来颠沛流离，根本进不了应天，幸遇小兄弟，她无意间帮我得了画。”

    允修随后从贴身内衣取出画，溥洽摊在桌上细看，啧啧道：“我在贵州辗转多处，但这红崖却不知在哪，但有了方向就好办，我们总会找到的。皇上，微臣这几年一直未闲着，联络了些旧部。既然已找到皇上，我就飞鸽传书他们，大家一起去贵州。”

    当晚，溥洽飞鸽通知了几位弃官做铁匠、舟子、樵夫的旧臣，告之自己的行进路线。不日后，就纠合了些亲信残部，有懂天文地理的术士程济，有会制造火器的云兴华，也有来自武术世家的郭绍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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