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壮大不少，大家齐心协力，避过了很多险情。然而人多势众，也引人注目，朝廷派出的兵力越来越多。允修至此，算是走上了不归路，无论他愿不愿意，他必须举起复兴的旗帜，让部众在他的引领下走向大家眼中的光明。一路上，允修与溥洽、程济等规划未来起兵方略，云兴华等负责制造武器，郭绍军练兵。队伍倒是整肃有序。但未来如何，允修一点底都没有，他又没有选择地被拥上了一个位子，只有一步步走下去。他可以辜负自己，却无法辜负这么多一心为他效命的部下。

    ☆、1

    禇士弘跟锦衣卫指挥使叶炯迅速成了酒肉朋友。如何把这个沉重的包袱转嫁给叶炯也是他最近积极营谋的大事。叶炯年纪比他大上一轮，阴险狡诈，指挥使虽然只是个四品官权力却很大，叶炯能担此职，证明他绝对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但他有弱点，一是好大喜功，二是好色。只要有弱点就可以趁虚而入。

    虽然官职比叶炯高，皇上也让他管束叶炯，士弘却不曾趾高气扬。他以晚辈自称，谦虚谨慎，在缉拿允帝的过程中，他很少插手，而是将叶炯推到风口浪尖。这还正好满足了叶炯的虚荣心。

    士弘猜测叶炯很可能还担负着监视他的任务，在应天时就特意置办了几件贵重礼物给他送去，沿途，又命当地府衙物色些绝色供他享用。当然，他对他也不是一味小心，恩威并施，尊重的同时，提醒对方注意自己的身份，切莫得意忘形。

    他们一路追缉，一路腐败。沿途官府好吃好喝好招待，临走，各种好处他们若无其事一概拿下。平时，他们一起宴游，一起玩乐。这让叶炯很快意识到他们是一丘之貉，对士弘也放松了警惕。但交心还是因为出了件事。

    叶炯路过宁波福临寺，见里边请香女子姿容婉媚，起了欲念，让手下强行将女子抢走，事后却得知此女是京中都御史的外甥女，锦衣卫虽然显赫，但官职不高，叶炯对当朝二品大人也相当忌惮。士弘得知后，托人跟都御史打过招呼，让叶炯将那女子纳了，就把事情摆平。叶炯对禇士弘因此刮目相看。

    一日酒后，叶炯有了几分醉意，对士弘道：“老弟，我们哥俩意气相投，声气相通，不如结拜为兄弟，此后，大家互相照应，一荣皆荣，一损俱损。”

    “好极，小弟正有此念，只是不敢跟哥哥提。”士弘凑过去，笑道，“大哥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身边抢着做孙子的人都是一把一把的。”

    “老弟客气了，说红人倒不敢当，只是皇上略看重而已。”叶炯自矜道，呷了口酒，露出几分得色，“不过，皇上的确让我特意照拂老弟一些。”

    禇士弘腹中略转，已然明白，敬酒道：“皇上面前，还得仰仗大哥美言。大哥的事，小弟也会放在心上。”

    叶炯呵呵道：“老弟莫担心。咱们这一路倒是很和睦，不过，我一直很奇怪，皇上要咱们追的究竟是何人。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士弘正愁如何把这事嫁祸他头上，听他主动提起，装着很神秘的样子拉门开窗反复确定无人后，才道：“这事我跟哥哥讲了，就等于把命寄在哥哥身上了。哥哥，可要守口如瓶。”

    叶炯愈发感兴趣：“放心，咱们什么关系？我哪里会去胡说八道。”

    禇士弘便道：“皇上有心病。”

    “什么心病？”叶炯凑过去。

    “皇位啊。听说允帝并未自焚，而是流落民间。皇上着我搜查。”

    叶炯一听冷汗涔涔，打听到这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与他此刻可真是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不可能去向皇上告发，但他倒是可以把他拉进火坑。他现在才知年纪轻轻的成国公城府很深。

    “卑职一时好奇，还要请大人手下留情。”叶炯擦着汗。

    “什么话，我们一损即损嘛。”褚士弘朗声笑道。

    到建宁府依然无所作为,这次连个疑犯也找不着。叶炯仍是勒索加吃喝，士弘则暗自考虑如何抽身。这时，恰好听说蒙古又在闹事——还在本朝初年的时候，因为蒙古宗室坤帖木儿的死，鞑靼、瓦剌两部酋长相互攻杀，蒙古部落首领纷纷投降。但是坤帖木儿的弟弟本雅失里被阿鲁台迎回继承汗位后，鞑靼对本朝态度强硬起来，本雅失里为凸显自己作为蒙元宗室的权威地位，断然拒绝皇上崔泽温和的诏谕。这次，居然杀了前去通好的使臣，皇上盛怒之下，正决定发兵讨伐鞑靼。对禇士弘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能够藉此摆脱追捕允帝这件差事，他的人生未始不会转折。他于是修书岳父，希望他能在皇上面前进言让自己领兵北征。

    忐忑地过了十来天，收到岳父的回信。知皇上已定由丘福率十万大军北征，心内甚为绝望，只能再徒劳地追查下去。他心里很清楚长安知他们走建宁，若想南下，只能绕道江西，所以，他建议叶炯走两广。

    正在大家决定去广东时，叶炯接到了密报，南昌一个官员，打落一只鸽子，发现一张无字信。因觉得奇怪，就上交了府台大人。府台大人也不明其因。但偶然一次，灯突然打翻，火蛇咬住了那张纸，就在疑惑间，纸上突然现出几行字，然因他猝不及防，只看到贵州两字。府台大人预感是宗极大的事情，就上报了锦衣卫。

    叶炯火速调遣兵力。士弘别无选择，只得随之取道江西、湖南，前往贵州。

    ☆、2

    江西临江，府台大人为巴结两位朝廷权臣，知道他们素善骑射，带去狩猎。

    叶炯得以一展武艺，玩兴甚高。禇士弘没什么心思，但也只好打点精神，随了陪侍官员为叶炯叫好。一下午，叶炯打下鹰隼、麋鹿之属五件，收获颇丰。正要收场，密林深处突然闪出一只银狐俏丽的背影，叶炯搭起强弓，一箭射去，失了准头，便夹紧马肚，紧追不舍。士弘和几个随从也只得相跟过去。

    狂奔许久，银狐却再未出现。叶炯等停下来，发现不知觉中到了山顶，抬头一望，眼前群峰耸峙，连绵不绝，消失在淡淡的雾霭中。往下一探，山间有条羊肠小道，依着山体，临着深渊，一路蜿蜒向上，看上去亟亟可危。

    众人稍事休息，正要原路返回，却见山间小路上转出一队人马，排成一字，正沿着山道缓慢逶迤。叶炯感觉不大对头，连忙叫过禇士弘，道：“江西诸府都传最近屡见反贼行踪，但把持各个城门，却未搜得。猜测大约疑犯翻山越岭，专捡那荒僻之地了。你看，下面几位，皆佩武器，我看这队人马很是可疑。”

    士弘手搭凉棚细细看了下，已经猜到是允帝的人马。心内焦躁，但不动声色，说：“叶指挥打算如何处置？”

    叶炯道：“对方人多，我们直接冲撞，讨不了好处。叫几个人去府衙领兵，我们俩就在这守株待兔。”

    士弘恭维：“妙极,我们占据有利形势，到时在这边列一排弓箭手，箭矢齐发，反贼焉有活理。只不过若是捉错了……”

    叶炯神秘一笑，对着褚士弘轻语道：“大人傻了，我们说他们是反贼他们就是，谁能跟我们辩驳？连皇上都不能。出来这么久，没做出点实事，还真急了。这次真是天助我也！”当即吩咐两人下山领兵，他则趴在山头凝神盯着队伍去向。

    士弘知道叶炯并未认出允帝，只是抱着立功的念头。然而只要大部队过来，这一行人就再没活路。一时之间他心下闪过无数个念头，包括将叶炯推下山头谎称不慎坠崖，包括遂了叶炯的主意剿灭反贼……他凝神望向队伍，希望能够辨认出长安，但山高人小，又都是灰突突的男装，看上去所有人都一个样。

    但他几乎肯定长安就在其中。

    心内彷徨，那人马却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绕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悬崖，已到一处开阔地，似要整装休憩。箭在弦上，刻不容缓。士弘捏紧手中银针，趁人不备，悄然刺入叶炯坐骑臀部，马受痛嘶鸣，扬起四蹄，狂奔起来。叶炯慌忙去驭，已经来不及，泄露了行踪。

    底下人马抬头一见，立即排出阵势。有几个艺高人胆大的见他们人少，借助树木嗖嗖攀爬着上来。叶炯几个随从则撑起弓弩，千钧一发，眼看恶战便要开始。

    这时，山坳里突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诸人均扭头回望，只见那小道口又奔来一骑，明显是个女子，长发飘扬。士弘一看，心都要碎了，居然就是长安，他不知道她怎么会落在队伍后头，但这时出现委实太不明智了，简直就是给山上的弓箭手竖一个活靶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听得允修在惊恐地喊：“小兄弟，不要过来，回去，快回去——”

    这一声吼叫无异于给叶炯的人发号施令，他们对视一眼，集体用力发箭，嗖的一声，箭矢齐发。士弘情急之下，顾不上权衡利害，拔出刀跃下去挡箭。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长安身上连中三箭，她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翻身坠马，幸得士弘及时接住，否则难保不坠落悬崖。士弘抱了她又挡了后面几箭，叶炯等人为这突然的变故措手不及，也不敢贸然再射。

    允修也在第一时间跃出，但刚跑几步，就被溥洽等人拦住。溥洽道：“主公不要冒险，现今敌明我暗，敌上我下，形势很不利。你过去就是跟傅姑娘一样的下场。”

    允修不听，扑腾着，“放开我，让我过去。你们，谁敢挡朕？”

    溥洽等起事以来是第一次听允修自称朕，摄于这天子威严，一个个都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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