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修正要过去，却见长安已躺在褚士弘怀里。那一刻，他的双脚像被钉住了似的，再挪动不开。在苏州的时候，他避入长安的客房，就知道她与褚士弘有一段交情。只是这交情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现如今旁观褚士弘的情急，他心里渗出酸涩之意。

    “小安，你醒醒——”士弘望着长安惨白的面孔，急切唤道。他明明知道这一刻，他在叶炯眼里已经非常可疑，若被告到皇上跟前，他苦心营谋的小命也就没有了。但尽管无比清楚着这一切，他依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他面前。

    长安在刺心的疼痛中醒过来，眼前模模糊糊一张脸，不是大哥，却是禇士弘。他的眸子中深深地嵌着她的影子，在这朦胧的雾霭中越来越像一个破碎的梦。

    她咳了下，带动伤口牵心连肺地痛。士弘抹掉她额上的冷汗，说：“你别说话，放心，我会救活你。”他蓦然抱着她站起来，返过身要走。

    长安却拉住他的衣襟，吃力道：“放，放下我。求你——”又微睁着雾蒙蒙的眼睛，道：“这箭是你的人放的，那我们就是敌人了。敌人，不应该这样婆婆妈妈的。”

    她拼命地喘气，然后用足力气转过头，朝着大部队的方向，微弱唤：“大哥，大哥——”

    允修再忍不住，拔腿要过去，但溥洽等又牢牢摁住他。允修发怒：“你们，你们统统给我滚！”

    这时却见禇士弘抱了长安向他们一步步走来。众人连忙摆开阵势。

    士弘压抑住内心的波澜，向允修呈上长安，放手后，他冷冷道：“她要是有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郭绍军一刀劈上去，被士弘挡住。片刻，两人厮杀成一团。

    允修急道：“都住手。”

    小雪奔下来，士弘跃上马，掉头恨恨走了。

    郭绍军、文兴华等蹿上山头，叶炯等抵挡片刻，见寡不敌众，军队一时半会又来不了，无心恋战。允修急于救治长安，吩咐穷寇莫追。

    ☆、3

    仆妇给叶炯处理伤口，不慎弄疼了叶炯，被叶炯一脚踢翻在地。仆妇连连求饶，叶炯说声“滚”。仆妇如蒙大赦，溜之大吉。

    叶炯想着好好一个局被褚士弘搅乱便按捺不住要发火。他摔掉几个花瓶，披上外衣，带了几个随从去褚士弘居所。

    仆人领叶炯进内室，叶炯见士弘已经喝得七八分醉，正趴在桌沿，含糊唱曲子。

    “大哥，小弟不痛快。你也陪小弟喝一杯。”士弘扭头吩咐仆人，“好酒再上几坛。”

    叶炯皱眉：“我可没闲心陪你喝酒。我问你，日间你救的女子是谁？”

    士弘咳出一口酒气，睁着通红的眼睛，“说起来伤感，她是小弟少年时心动的女子，可惜她后来随父母举家从北平搬走。小弟心心念念多年，一直寻访不得，不料竟在这里遇到。可她对我已经，哎，已经恩断义绝。”

    “哦？”叶炯笑道，“第一次听说老弟还是多情种子。”

    士弘陪了淡淡笑，脸色忽一板，“大哥若怀疑老弟，何不实话实说？”

    叶炯哼一声：“我要跟皇上实话实说，老弟恐怕命都没了。”

    士弘道：“叶指挥难道知道这伙人的来头？说说看，我反正是不知道。要不要我汇报皇上，皇上的赏赐恐怕很丰盛。”

    叶炯怒道：“你在要挟我？”

    士弘举起杯子，道：“不敢，我们结拜了兄弟，说好一荣俱荣，一损当然也一起损。大哥，喝一杯。”

    叶炯把酒一泼，说：“你以为我怕你？我被你算计了。无时无刻不想把你千刀万剐。”

    士弘冷哼一声，站起来，“士弘恭送叶指挥使。”

    叶炯拂袖走几步，又收住脚步，“老弟，你别怨哥哥发火，如果你不去救那女子，那伙人我们一网打尽。跟皇上也有个交待。我们出来这么多月，我早就想回家享福了。”

    士弘道：“老哥怎么糊涂呢？我们现在争着把允帝献上，是不是嫌自己活腻味了。”

    叶炯吓出一身冷汗：“你说，皇上不会放过我们？不至于吧，这么大的功劳。”

    士弘冷笑：“皇上为人你比我清楚。我们现在不是窝里斗，而是齐心协力共难关。我今天别说是真要救旧情人，就是没有，我也绝对不能让你把事情弄大。你随便找个人说是反贼，不是欺君之罪吗。”

    叶炯急道：“左右不是人，那怎么办？”

    士弘道：“而今之计，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

    目送叶炯走后，士弘舒了口气。他知道叶炯不会上报皇上，但是他也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受他要挟。以后自己的饮食起居恐怕要注意了。

    接下几日，叶炯派了兵力搜山。因听了士弘的意见，倒也没大张旗鼓。士弘为了避嫌，并没参与。虽然没有参与，却知道叶炯的搜捕不是很顺利。士兵折了一堆，却没有抓到一个人。叶炯心情很差，日日跟他喝酒发牢骚：“真不知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个个武艺高强，对山形又很熟，把我们困在山里头，不停兜圈子，他们就搞伏击。居然还有火器，一箭就伤一片人。老弟，你以前有无见过允帝？他的臣僚总认识几个？”

    士弘哂道：“我当时年少，如何能见天潢贵胄？倒是大哥，以前在禁中护卫，对宫里各人也混个脸熟。”

    叶炯打哈哈：“我位卑人微，如何能见这等世面。不过现在看来未尝不是好事。对了，你那青梅竹马，以前是做什么的？怎的跟一帮男人混在一起。”

    士弘道：“只是十几年前的故人，她怎么随了他们，我并不知晓。大哥以后也无须顾忌我，该怎样怎样。”

    叶炯眉毛一扬，道：“那怎能？既是老弟心上人，哥哥一定要破了贼兵，把她掳了送给老弟，以慰老弟相思之苦。”

    士弘暗暗道苦，面上说：“如此多谢。”又道：“我们的目的地是贵州，我看大哥不要在江西浪费太多时日，也许这帮人只是江湖侠客，惹了他们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叶炯若有所思，道：“招安几个武林人士，也是意外收获。皇上跟前也好交差。”

    士弘道：“那就有劳大哥。”

    又过了几日，风闻长沙暴动，叶炯便下令出江西去湖南。褚士弘则依旧在江西盘桓。

    长沙那边很快来消息，无非是当地农民不满苛捐杂税，攻击府衙，叶炯到时，暴乱已经平定。叶炯因老家在长沙，便顺道回家省亲。跟士弘约好十日后在长沙会合。

    士弘惦记长安的病情，总疑心她还在江西，便日日在山间探访。这日，他和陆全依旧在山间转悠。见一峰挺秀，起了游玩之心，指着山峰要跟陆全比赛谁爬得快。爬一半，陆全腹泻，士弘嘱他回去休息，自己一股作气爬上顶峰。到得山顶，头顶苍穹，俯视大千世界，生了“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他取出佩刀，刷刷舞了套刀法，便觉酣畅淋漓。

    下了山，他解开小雪，欲回程。小雪却不听使唤，依旧往山道走。士弘知道这马颇通人性，一时好奇，随了他走。

    马带着他越走越深，山道崎岖起来，几无可行之路。马这时过不去了，就对着身边一条溪涧嘶鸣起来，士弘情知有异，指着溪涧后边的山谷，对马道：“小雪，可是在那边。”

    马晃着脑袋，舔了舔他的手心，表示出一种温柔之意。士弘更纳闷了，道：“你在这等等，我去去就来。”撩起裤脚管，沿着溪涧费力爬过去。

    拐过一个山头，忽然豁然开朗，只见山脚下一片平原，绿草茵茵，水流荡着炫目的光亮，几处茅屋像甲壳虫一样小巧可爱。

    他缓缓下去。一阵风来，将山坡上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捎带过来。

    “大哥，不要再等我了，明天就启程吧。我的伤不碍事。”虽说不碍事，短短几句话却伴着冗长的咳嗽声。

    “此去贵州山长水遥，我们走的又都是荒寒之处，你的身体如何吃得消？定要彻底痊愈后才动身，早点晚点又有什么要紧。”

    “大哥这么说，是要陷我于不义了。郭大人他们此刻都有意见。还是大事要紧。”又是一通咳嗽。

    ……

    士弘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瞧，只见溪边草坡上，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正是允修和长安。

    长安穿了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空空荡荡；头发并没有挽起来，散云一样堆在胸前身后。脸容依旧苍白，咳嗽的时候，她的脑袋冲着允修，肩膀轻微耸动，允修的手则抚在她后背，轻轻地按揉。

    士弘一开始听到那朝思暮想的声音，很是振奋，及至见着这等旖旎场景，不由瘫坐在地。渐渐的，心里有火苗噼里啪啦窜起，跟着熊熊燃烧起来——不能容忍，绝对不能！

    他生平第一次舔舐到嫉妒的滋味，手不由握成了拳头。一瞬间，脑子纷乱一片：他想将她掳了，带在身边，管她同不同意，反正他见不得她跟别人这副样子。

    一转念他又为自己的激切讶异。爱恨太强烈，都会叫人失却理智。他已经觉得此行受她干扰过深。

    不如转过身去，就当从不曾认识她。

    可当他刚转过身时，又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逼迫着他扭过头。哪怕多看一眼会刺伤自己，他也恨不得把眼睛盯在她身上。

    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渴望见到她。

    长安咳过后，靠着允修抬头看流云。她一点力气都没有，昏花的眼睛看过去，那云彩就好像要掉下来了。

    这次她因帮英凤买药落在人群后头，以致中箭元气大伤，是允修不眠不休的照顾才救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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