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江西藏了月余，属下早有怨言，但允修兀自不理，坚持等长安痊愈。那帮人都是要做大事的，哪能容忍允修婆婆妈妈，因小失大。有一个晚上，一个臣下趁允修不在，偷偷溜进长安的房间。他伸手掐住她咽喉，低声说，傅姑娘抱歉，我也不想杀你，但你在主公身边早晚是个累赘。说着手下便用力，长安想叫，呼不出来，只觉得鼻腔空气越来越稀薄，闷哼着就要窒息，幸得允修及时赶回。这个臣下后来被允修诛杀。之后，允修拿了他的刀在自己胳膊上划拉了一道，鲜血流溢中，他跟各位说：“谁要碰傅姑娘，就如同戕朕。”如此才压制住臣下的情绪，但也都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经历这件事，长安沉默下去。她知道自己的命原来并不重要。但她不怨他们，因为他知道他们个个都身背几条人命，他们等复仇已经等了好几年，因此绝不能允许任何绊脚石的存在。她跟允修提过离开，但允修坚决不同意。名义上是担忧她的身体，实际上，他已经把她当作了精神上的依靠。长安知道，对于起事，他压力很大，却不能在属下面前流露，那种软弱也只有向自己倾吐。

    想至此，长安不由叹了口气。允修低头道：“小兄弟还在忧虑什么？”

    长安说：“大哥答应我，明天一定要上路。”

    允修终于点头。长安就像卸了心事，甜甜一笑。允修被那一瞬的光亮所迷，情不自禁托起了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抚在她的脸部。

    长安闭上眼。她已经越来越清晰地知道她的生命如今贫寒得只剩下他了。

    “小兄弟，你愿意吗？”允修凉润的手拂过她的唇。长安不说话。其实无所谓愿不愿意，他们是被命运撮合到一处的，就顺应天命吧。她忽然想，自己当初逃婚或许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的，以为可以获得自由，却陷入更深的不自由。

    她又想叹气了，但还没来得及将那声轻呼输送出来，就听到了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她睁开眼，因为是仰着脸，先看到的是腿，然后是一只握在刀柄上的手，再后才是褚士弘板着的脸。她瞠目结舌，不由低低惊呼了下。迅速地，她站起来，挡在允修面前。

    “是来抓我们的吗？”长安努力用足中气说。

    褚士弘伸手拽住她，沉声道：“跟我走。”

    长安一个趔趄，被他抓到胸前。褚士弘对着脸色苍白的允修道：“她是我的妾，你要敢染指她，我会把你剁了。”

    “大哥，休要听他胡说八道。”长安挣扎着，又对褚士弘说，“你我早就没关系了，你一个大男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算数吗？”

    褚士弘摁住长安的肩膀，眼睛通红就像要喷火，“你为何喜欢送死？天下男人千千万，你为什么非要跟他在一起？”

    长安被那目光刺了下，片刻才挺直胸膛道：“我喜欢。”眼睛瞥过允修，又悠悠道：“告诉你，我跟大哥已经成亲。无论他是什么，乞丐或是流贼，我永远会跟随他，不离不弃。”

    褚士弘眼前黑了一下，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片刻，光线重新聚拢，他才又看到她完整地站在他眼前，嘴唇翕动着，作践他的心。

    “撒谎！”他说。

    长安望着他，目光突然湿了，而后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褚大哥，我们无缘，何必勉强？也许我错了，但此刻也没有办法。我现在只有他了。求你放过我们。”

    她在哀求。她什么时候学会哀求了？在他面前，她从来是骄傲倔强理直气壮的。褚士弘只觉心内一股火游走四方，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握刀柄的手些微颤抖。好，她自要送死，便成全她。他刷地拔起刀。刀锋折射出一片锋利的光芒，辣辣地刺着他的眼睛。

    她昂首望着他。并不骄傲，只有坦然。

    他望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耀眼。她的唇他啜饮过，她的脸他爱抚过，以前并不觉得重要的东西，现在中了毒一样放不下。

    他记得她搂住他的脖子同他撒娇：大哥，你就娶我一个吧。没有人这么要求过他，可他现在已知无论他曾有过多少女人，这辈子爱着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她知道他是下不了手的，知道他在她面前的懦弱。他感到一片昏暗。猛地压下刀柄，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长安望着他行走的方向，没有料到眼泪淌了满脸，泄露了她无助的感情。风漾漾吹过，卷起长袍翩飞。西天一挂残阳若血。允修在血红的光线中凝望她，以前迷糊的东西越来越清晰，顿时，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跟我说说，这几章，从39起，都能看全吗？我这机器上显示的只有局部。

    ☆、4

    允修回去宣布了翌日启程的消息，大家均感振奋，大家群策群力，很快收拾停当。为了明天有充沛的体力上路，这夜，大家均早早休息了。允修睡不着，辗转之后，披衣起身，携了箫走出柴扉。

    他靠着一棵酸枣树怔怔坐着。从树梢望过去，月亮是很小的一牙，缀在浩茫的天宇，看上去有点孤苦。他就那么看着，直到脖子酸疼，才发现眼睛湿润了。

    他引袖擦掉泪水。拿起箫置于唇际，重复了几下，却始终吹不成调，才知内心已纷乱一片。

    今天看到小兄弟和褚士弘的感情，比他想象得要扎实。小兄弟的眼泪一点一点全部砸在他心上。他知道放小兄弟走，可以让她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只是自己却自私到舍不得放手。他厌倦厮杀，看不得尸体与鲜血，属下对复兴的狂热也让他害怕。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木偶，任他们牵着，往一条自己也看不到未来的路上奔着。只有在小兄弟面前，他才能作一个真正的自己。他留着她，只是希望自己能在沉闷压抑中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那么就留着她吧。他对自己说。可另一个声音又大声响起：你是要她死吗？她跟着你只有死路一条，这一次侥幸未死，下一次呢？你能想象有一天你战胜燕王，收复你的国家，给予她最终的安定？

    他惶惶然呆住了。头开始疼，他感到一种分裂的痛楚。

    他发现原来一个拥有一切的人一旦失去便什么都不会有，包括一个最卑贱的身份，一份苟且的生活。他的生命要么高高在上，要么死去，没有中间地带。他想活着就得复仇，走到权力的巅峰。尽管他一点都不渴望。但谁叫他生在那样的人家。他深深痛恨自己。

    也不知道自怨自艾了多久，他突然抬起头，看到长安站在面前。她还是穿着日间的白袍子，散着长发，苍白的脸上有急迫的关切。再往下，他看到她居然赤着脚——怪不得他没有听到响动——那双脚并未缠足，但依旧小巧可爱，被月光濯洗，莹润如玉。

    长安看他注意她的足，往后缩了一下，脸上飞起红霞，讷讷道：“屋里太黑，摸不着鞋子，又不想打扰英凤，所以——”话未完，就被允修拦腰抱起。长安张嘴要呼，但很快咬住了嘴唇。允修将她抱在膝上，焦灼的眼光低低覆着她。她心猛地一抽，感觉到他已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小兄弟……”允修喉头哽咽了下。他看清楚了自己的感情，也正因此，他决定放弃。

    “大哥，今天，我，我让你难过了。”长安无措道。

    “没，你对我说不离不弃，我很开心。但是，大哥不敢这么奢望，因为大哥没法给你保障。小兄弟，就让大哥一直做你的大哥吧。明天，你就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了。大哥祝你幸福。”

    这是长安的渴望，但是看允修在这样的境况以这样的神情说出来，却毫无欢悦之感。她道：“为什么？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不会。”允修抱紧她，长安能感到他身体的颤动，就像在经历生离死别。“我只是怕你死。我害怕你死在我面前，现在每一天都有人死去，你不能……”

    长安心情激荡，再不能分明自己的感情。她拉了允修的手，热烈道：“大哥，让我，跟你在一起吧。其实，其实我的心已经给了你，我已经不会再嫁其他任何人了。今天跟他说的话，也不纯粹骗他，是我真正想说的。大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现在就是我的亲人，除了爹娘以外最亲近的人，我不会让大哥孤苦无依，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弃你，我不会。”

    允修心底一热，一股暖烘烘的液体便夺眶而出。他再无压抑，和着热泪，吻上长安的唇瓣。

    长安闭上眼，心里说了句：褚大哥，你可以没有我，但大哥不能。我们这就算告别了，我再不会想你了。但是，他吻她的时候，她的眼前，还是浮出了一个面影。他朦朦胧胧地看着她，不远不近，好像在叫她小安。她不要看到他，就伸手紧紧地环住大哥。她舔到了他眼泪中的涩，就觉得自己也快受不了了，而身体的缱绻才是唯一把握得住的温暖。

    长安一路追随，经历众多凶险，看到最平常的风景是死亡，她未尝没有震动。最大的震动来自于两个月前，她平生第一次杀人。

    那次，大家被官军包围，场面惨烈，她领了几个年龄小的孩子突围奔跑，安顿大家隐藏在山石后，她紧张局势，稍稍移到外面，探查情况。过一会，她撇头，居然看到一个官兵不知怎么潜来的，正举了刀向14岁的云方头上砍去，她无暇多想，飞身一剑刺去，剑从他背后直插入心脏，那人似乎没预想到死亡，脸色有一瞬的惶急，旋即扑倒，眼睛未曾闭上。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056/54236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