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他身上流溢而出，像汩汩的泉水，她没有想过一个人居然会有那么多的血。恍惚一阵后，她扑上去，探他的鼻息，用手去堵他的血，可他已经死去。那个人，年纪也很轻，十六七岁，似乎刚刚当兵，却死在她的手里。长安看自己满手的血，手脚冰凉。

    血。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善良，连只蚂蚁也不忍杀害，结果并不是，她一样可以杀人。杀一个大活人。

    她在做正义的事情么？不错，她必须去救云方。

    然而，她的对立面有错吗？他不也只是按照上司的命令剿灭他们这批反贼吗？

    谁对谁错？

    或许没有对错。善恶并没有明晰的边界。

    从江西开始，朝廷围捕的力量越来越大。每天都有大批人死去，不是他们，就是他们的敌人。她看到大家杀人后没有表情或反而更兴奋的脸，很惊疑。人真的很可怕。某一天，她也许也会这样麻木。

    她想退出。她带大哥去应天时，并没想到会流那么多血。她只想帮他破了玉佩的秘密，然后回家。但是事情总是急转之下，到现在，她已经无路可回。

    为了道义，她必须站在大哥与英凤一边，把自己设想为正义的一方，否则，她没有活下去的信念。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不愿意杀人，但是她也不能忍受她的同伴被杀，结果她仍必须杀人。她的敌人也不愿意杀人吧，却必须杀人，因为是谋生的手段。她忽然明白，大哥为什么会用刀割向自己的手腕。血是要用血来洗的，在一场权力斗争中，必须有人用自己的血作出牺牲。是谓成全。

    大哥对她说他很沉重。在死伤多人后，他也曾试图解散大家，但只遭来屈辱，无论是谆谆教诲，还是义正词严，还是苦口婆心，都指向他的软弱。大哥的宽宏与仁爱没人看得到。大哥只得违心走下去，去做一个部下眼中的首领，因为他无法辜负他们的心。她说，那你就辜负自己的心么？他苦笑：我的心是很渺小的。什么叫命运，就是你虽然知道不好却还要往下跳。

    她知道自己也一样，明知道不好，也要往下跳。她救了大哥，大哥也救了她，她和大哥互相厮守，相依为命，就要这样过下去。

    ☆、5

    又一个月过去。气温回暖，沿途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春满人间。

    大家行进到常德附近。英凤对此地深有感情，因为赵云虎是常德府人。虽是孤儿，但尚存几门亲戚，英凤希望能去城中走上一遭，彼此厮认。想法一出，招来反对一片。大家道：朝廷不停追击，我们好不容易摆脱尾巴，怎能大模大样去招摇，岂不是羊入虎口，送上门去。允修也知此去无异于冒险，但想到云虎因他而死，无法漠视英凤再三请求，遂对部众说：无论如何，大家想想办法吧。

    长安自告奋勇道：“我护送英凤姐姐去。我们都是女流，不引人注目，风险不大。诸位还是按原计划行路。”

    允修急道：“那怎行？英凤有了身孕，行动困难。你虽有一身武艺，但官兵人数多。我实在无法放心。”

    溥洽建议：“那就让郭虎护送吧。我们沿途留下记号，只盼三位速去速回。”

    允修没法，只得依从。

    郭虎是郭绍军的儿子，年方二十又二，与赵云虎一般年纪，名字中也带个虎字。生得虎背熊腰，武功也不弱。年少最英雄，这个郭虎，遇到敌军喜欢首当其冲，作战勇猛，很少顾及自身安危。平日里，除了吃饭，就是闷头练武，从不多话。英凤等与之并不熟，但看小伙子敦厚魁伟，倒是很让人信赖。

    三人出发。原先是长安与英凤共乘一骑，郭虎单独一骑。因长安臂力过小，一次过乱石坡时，英凤差点摔下，遂换郭虎与英凤共骑。郭虎初不好意思，看英凤落落大方，也就没了芥蒂。

    郭虎平生第一次怀抱女人，虽是孕妇，但闻着女子脖颈发间传来的暖香，也禁不住心旌摇荡。他不知英凤腹中孩子的爹是谁，遂问：“你家官人是谁，因何亡故？”英凤答：“原先是一家府邸的护卫，因爱上我，放弃平静生活，跟着我追随主公，去年不幸被锦衣卫杀害。”触动那段惨痛记忆，不由得肩头耸动、泪流满面。郭虎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安慰，讷讷道：“我，我不是有意。对，对不起……”英凤回头，莞尔一笑，道：“没有怪你。”郭虎见英凤一张脸梨花带雨，又英姿飒飒，只觉得分外美丽。心动，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山道间，草木葱茏，花开锦绣，迎面拂来的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郭虎身抱美女，心底最柔软的一块正像这早春大地逐渐复苏，他忽然觉得这正是人生最美妙的体验。

    英凤也会问郭虎家中境况。以前官何位？还有什么人？有无娶亲？等等。郭虎便老老实实回答。其父是经溥洽大师举荐做了南昌指挥佥事。崔泽篡位后，父亲看周围那些旧臣一个个被残忍杀害，其家属更遭受非人性的折磨，只得假意降了，实则一直等机会追随皇上。“我娘年前病故，爹更加没有负担，收到飞鸽传书知道皇上过江西，带了我就投奔了皇上。我，说实话，我不想父亲冒这样大的风险，只愿他老人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你说，我们普通百姓生活好了，谁做皇上还不一样啊。我自己以前想考个武官，谋一份功名。但是，但是，爹坚持让我追随，说，跟了皇上同样可以有所作为，以后说不一定可以成为开国元勋，我就跟啦。我真不是为了做官，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后悔。”

    郭虎说不后悔时大致是想到了有英凤在的这个美妙的春天，他获得了不同寻常的人生体验。那是生命中最灿烂的东西，虽然他还不知道是什么。英凤听在心里，觉得这个孩子实心厚道，跟云虎很像。

    策马过郎家坡时，英凤的肚子突然疼起来。郭虎将英凤抱下马，三人在坡下的大槐树下休憩。

    英凤捂着肚子对长安说：“妹妹，我是不是要生了，我肚子好痛啊。”长安掐指算算，英凤怀孕只有七个半月，难道是旅途颠簸，要早产？长安没有经验，也很慌张，想着要找个郎中，可是村庄还在半里之外，而英凤一步也走不动了。长安跨上马，道：“我去请大夫，很快就回。郭虎，你好生照看英凤姐姐。”

    郭虎看英凤疼得眦牙咧嘴，豆大的汗从脸上滑落，很是心疼，又不知怎么办好。逡巡几圈，他心一横，坐到她旁边，将她抱在怀中，又伸出胳膊，说：“咬吧，会止疼。我爹说我娘生我那会，把一块毛巾都咬烂了。”英凤看那粗壮的胳膊，也不客气，一口咬了上去。郭虎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立即咬紧牙关。过后，觉得一点都不疼，反而麻酥酥很好受。他又腾出一手，笨手笨脚地擦了英凤脸上的汗。

    英凤放开了他，对他微微一笑，道：“我好多啦，谢谢你。”

    郭虎唯唯道：“我不疼，你再咬。”

    英凤用手抚了那鲜红的牙印，柔声道：“真是个傻孩子。”郭虎听了，心里只觉得比三伏天吃西瓜还熨贴。他不由想起了死去的娘。娘待他也是这般又怜又爱。

    郭虎只是傻傻地盯着英凤。突然，英凤道：“你听。”郭虎这才听到有尖细的呼救声。英凤道：“你快去看看。”郭虎为难：“你怎生好。”英凤眼一瞪，道：“见死不见，不是英雄行径。”郭虎脸红了，将英凤藏身树后，“我去去就来，你要有事，就大声叫我。”

    郭虎策马过去，不久便看到草丛中，一男子正摁住一女子欲施□。男子衣着光鲜，油头粉面，想是哪家纨绔子弟。郭虎上前，三拳两脚，就把男子揍得哇哇叫，男子趴到地上，犹自不服，道：“好，你小子，敢坏大爷的事，有你好看的，你等着……”边说边退。郭虎也无暇去追，瞥见女子半裸了身子蜷在草中嘤嘤哭泣，便侧身脱了外衣扔给她，道：“你赶快回去吧。”女子却向他直磕头，哭道：“公子，救人救到底吧，我得罪了肖大人，我们一家活不了了。”郭虎问：“到底怎么回事。”女子便一一道来：“刚才那人是知府肖大人的二公子，因为肖大人的舅舅在朝廷做官，他们一家在这一带为所欲为。前些日子，那肖公子看上奴家，硬是要逼奴家作妾，我爹娘均看不惯他，不同意，他就派人把我家砸了，把我爹爹打伤，我跑，他就追，就这样……我现在回去，他怎会善罢甘休。”郭虎听了气道：“岂有此理，不好好教训这帮王八蛋，就不姓郭。”正欲跟姑娘走，又想起英凤，道：“我还有朋友要照料。你家在哪，我待会过去。”女子哭泣，就是不肯走。郭虎最见不得女子哭，道：“也罢，你先跟我去见我那朋友，咱们再作打算。”

    到大槐树下，英凤还在。郭虎三言两语道了方才情形。英凤爽快道：“你就再去一趟，助她家人顺利出逃吧。”

    郭虎皱眉：“可你一个人行吗？你要出了事，我怎么跟傅姑娘交代？”

    英凤笑道：“亏你还是个大侠，竟分不清孰轻孰重，人家需要你，你就要急人所难嘛。我没事，再说我还会些武艺，等闲人伤不了我。”

    郭虎怯怯道：“你真要我去吗？”

    英凤点头。郭虎没法，只得跟了女子走。

    到女子所在的郎家庄时，她家果然有几个恶棍在捣蛋。她爹娘都被打伤了躺在地上哼哼。郭虎怒从心中起，拔了刀就砍向那几个男子。那几人也就点花拳绣腿的功夫，不久就被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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