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眩晕了一下，脑子出现短路。突然雷声轰隆隆响起，一道闪电扭曲着照亮大地，在那一瞬的光亮照射下，她惊惧地发现不远处匍匐着两个人，一动不动。长安的心急剧跳了起来。英凤！她试着叫了一下，一片死寂。这时，长安看到不绝如缕的血水从他们身下蜿蜒出来，血一路逶迤，流到了她的身旁，她抓了一下，掌上洇染了血，像鲜红的玫瑰，如此娇艳，如此残忍。啊——她不堪承受，心轰的一声，仿佛爆炸，她又一次昏死过去。

    再度醒来时，已到了白天，长安发现自己躺在猪圈里。她一动，旁边的猪便喧哗起来。听到响动，有一妇人跑了过来，她扶住长安道：“你醒了？对不起，我们不敢收留你，只能把你藏在这里。”长安摁了摁太阳穴，迷糊的眼睛朝向外边，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悠闲，她好像是做了一场可怕的梦。

    也许就是梦呢？她满怀期望地拉住妇人的衣襟，道：“我的朋友呢？他们在哪？”妇人惊道：“你，你是说那两个死人吗？”

    长安心头一黑，仿佛没有未来。

    “我们这村里人都痛恨肖家，知道你们是冤屈的，就连夜偷偷帮着入殓了。”妇女又说。

    长安麻木地随妇女取了两坛骨殖，然后转身，妇女说什么话她一句也听不到。她知道她从此告别了过去，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的心将永远不会那么活泼了。

    走到血战的地方，长安站住了。雨水冲刷了一切血水，阳光隐藏所有罪恶。迢迢春水，淡淡青山，日子新鲜而无辜。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

    允修看到长安的时候心像刀割一般，长安头发蓬乱，两眼干枯，瘦得像一只鬼，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还染着干掉的血迹。她对周边一切视而不见，痴痴傻傻地走，灵魂不知往哪里泅渡。

    “小兄弟，”允修唤了一声。长安没有听到，允修上前，抱住她。

    长安缓慢地抬起头，眼神呆滞。允修能想出一个词汇：油尽灯枯。他急切地摇晃道：“小兄弟，小兄弟，你醒醒……”

    长安忽然哇地一声扑到允修怀中，痛哭起来。

    允修抱紧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背道：“都过去了，没事了，是我们不好，叫你受苦了。”

    那日允修见长安他们走后始终放心不下，郭绍军也担心儿子，见三人就不归，就折回寻访。到郎家庄的时候，当问起两女一男，略略描绘了三人的样貌后，村人立即警惕起来，一言不发，掉头就走。幸有一人偷偷告诉他们，前几日，有三个过路人，杀了肖大人的独子，遭到官府的剿灭，都死了。允修和郭绍军听后如遭晴天霹雳。那人带了他们去现场，允修找到英凤的头巾，郭绍军看到郭虎的大刀，两人绝望地瘫坐下去，心头剧痛，后悔莫急。呆了半晌，郭绍军要去官府报仇，允修拦住了他，跟他说，此去无异自投罗网，不如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郭绍军只得听了，拾起郭虎的刀。大家四处寻找尸体，未找见。有一妇人看他们神情惊惶，蹩过来，说，有个姑娘没死，指了长安离开的方向。允修等连忙追过去，果然见是长安。那一刻，允修宛如再生一样，喜不自禁。但瞧长安憔悴恍惚的样子，也知郭虎和英凤恐怕已遭遇不测。

    长安哭了很久，把一腔郁积通通释放出来。之后，她抹了泪道：“英凤姐姐和郭大哥已经……”

    那边厢郭绍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长安诉说原委，“……我当时昏死过去，才侥幸不死。”

    郭绍军突然睁红眼跳起来，刀刷地横在长安颈前，嘶声道：“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独独他们死了。我不信你胡说八道，你肯定是奸细，串通好了害我儿！那日，敌军将领救你，我就知道你早晚是个祸害，主公，让我杀了她为我儿报仇！”

    “郭大人，你疯了吗？关傅姑娘什么事？她也差点性命不保。”允修去夺那刀。郭绍军纹丝不动，“我不信。”

    长安苦苦一笑：“大哥，杀了我吧，我也不想活了。”说着，引颈闭眼。

    郭绍军经历丧子之痛，已经没有理智，他猛地推开允修，手下用力……允修情急下掏出匕首，对准自己，“好吧，那我就先死在傅姑娘之前。”

    郭绍军连忙抽刀击落允修的匕首，饶是如此，长安颈上一线已密密渗出血珠。

    一个手下默然递过金疮药。允修给长安敷上。长安脸色煞白，颤声道：“大哥，你不该救我。我，怎么能独活？”

    允修目中蕴泪，忽然转身对众人呵斥道：“我现在纳了傅姑娘，她是我夫人，侵犯她等于侵犯我。以后再出现这等事，格杀勿论。”

    众人皆默然。

    之后，大家将英凤与郭虎的骨殖埋了，栽了两棵树作为标记。春风十里，芳华璀璨，然而众人心里却染着末路的悲伤。这几个月，已经折损了十来个弟兄，路越走越坎坷，前面是不是一定光明？大家没有底。

    长安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加上心情郁积，一日，终于不支，从马上摔下，昏死过去。允修吩咐停止行军，请溥洽救治。溥洽搭了脉，摇头道：“傅姑娘脉象微弱，气血大亏，这次凶多吉少。”允修惶急道：“大师，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活她。我要她活下去。”溥洽沉吟：“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这药引非常难找。就算找到了，傅姑娘需要静养，再不能随我们奔波。我建议主公，不妨将她撂在附近客栈，对傅姑娘的身体来说，反而更好。”

    允修心里一片混沌，讷讷道：“就，任她听天由命？”

    溥洽安慰：“主公是要做大事的，不可太过仁柔。”

    众手下也一再相劝。允修左右彷徨，一咬牙道：“什么药引，先用了药再说。”

    溥洽叹了口气：“天山的雪莲要去京城才能购到。找个弟兄500里加急赶去，也得个把月时间。况且，锦衣卫在后头紧追，我们耽搁不起啊。”

    见允修沉吟不语，其中一个叫师海的官员跳出来骂道：“有什么好考虑的，我们兄弟二十几号人的命，难道就不如她一个女子么？”

    郭绍军也附和：“这一路死的人也不少，就傅姑娘的命分外矜贵吗？”

    程济道：“是啊，主公，做大事不可怀小仁。我们的目的是复国，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傅姑娘肯定也能理解……”

    又有多人附和，众口烁金，允修招架不住。他望望正义凛然的随从，又望望昏睡的长安，，心内煎熬，就像一把锯子在慢慢磨。

    他好想撂摊子不干了，什么劳什子皇位，他不稀罕。可是，这句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他如困兽般走来走去，众人皆默然望他。长安像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

    允修一喜，抓着她的手，道：“小兄弟，你好点了没？”

    长安望望身后的众人，已然明白情势，喘着气道：“都在做什么，还不赶路？”

    允修知道奔波无疑要了她的命，心下不忍，道：“我们在商量把你留下来。你身体弱，禁不起折腾。等以后，我们……我再去找你。”

    说着，眼内已是潮湿。长安知道允修离不了她，伸手抹了他的泪，含笑道：“我挺得住，一起走吧。”

    人马继续西行。长安和允修一骑，允修很照顾她，走得缓慢。她也不想允修受骂，凭了自己的意志，居然挺了过来。一路，她辨认药草，学习医术，救治伤员，似乎波澜不惊，但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残破。

    这日晚，大家夜宿山头。长安见月色清亮可喜，便悄悄起身，抬头，见对面山上错落开满了白色的野梨花，在月色的洗濯下疏疏如残雪，便小跑过去，在梨花间缓缓穿行。

    累了，她以肘作枕，躺在草地上。月光从枝杈间碎碎地落下来，和着落花倾泻如雨。她也不去拂，恍恍惚惚地想一些旧事：跟小松在荷塘荡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瓜一样；跟褚士弘游历苏州，他总把她当小孩子逗弄……如果不争，不贪，好像无论哪种结局都要强过现在呢，可她那时候就不满足。

    她笑了起来，捏过一片花瓣塞入嘴中，模模糊糊地嚼着，在幽浮的香气中，士弘的影子又清晰了些。

    她想到她骑马摔折腿的那个雨天，他要赶回应天，跟她划拳玩，她输了，他就亲她；他输了，她说：答应我，你只娶我一个。他嘻嘻哈哈地答应她。

    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当初强烈的受骗感觉了，保存下来的，只有这几年不断重温的心悸的温柔。他那样舔着她，吮着她……她闭上眼，脸微微涨红，呼吸急促，就像他就在她身边，跟她一起享受这良辰美景。允修看到的就是因为思念而焕发光华的长安。而他在她身边坐了很久，她都置若罔闻。

    允修的手拂去她脸上的缤纷落英。长安抓住他的手，轻轻叫：大哥。

    “小兄弟——”

    长安闻声睁开眼，瞬了瞬目，微显怅然。也许，她呼唤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小兄弟，这么好的地方，也不叫上大哥同赏。”允修强忍感伤。

    “只怕大哥太累。不敢惊扰。我这也是坐坐就回。” 长安说着爬起来，跟允修并坐。林下漏一地月光，将草上的露珠涂得晶莹似泪。

    允修拿出箫，悠悠吹奏起来。那箫音在空阔的山间回荡，余音缭绕。

    长安问：“什么曲子？”

    允修复唱：“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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