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稍头。”

    长安记得这阙词是前朝王荆公的公子王雱所作，王雱有疾，因令其妻幽居，荆公别嫁之，雱感怀，因作秋波媚词。看允修神情恍惚，长安道：“大哥念起何事？”

    允修淡淡道：“没什么。”

    长安扑哧笑：“可是想到你的兰儿，一枝梨花压海棠？”

    允修也笑：“这话听上去有点酸呢。”

    长安抱膝，仰望枝杈间的漠漠夜空，说，“都说兰贵人很美呢。大哥，我想听兰儿的故事。”

    允修诧异地望望长安，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讲。因为她性子比一般宫女强烈，所以引起我的兴趣。……荣华富贵时候的感情最多也就是争风吃醋，跟小兄弟患难与共的情意比起来，判若霄壤。”

    长安顿了顿，道：“你还怨她别嫁吗。”

    允修摇头，苦笑：“现在想来，她跟燕王倒是满匹配的，都有强烈的目的性。我叫她失望了。但我本来也不是她眼中的那个人。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他对月吟哦一首诗，又道，“小兄弟，其实也没过多少年，可是故国于我，已经是一江春水向东流。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我最近老想放下一切，去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想想真是可笑，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只要小兄弟在，我可能还有实现愿望的可能。”他将长安的手抓在自己手里，轻轻抚摸，“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小兄弟，答应我，别离开我。”

    对他们俩来说，往事若繁花落尽，回眸已成空。

    ☆、7

    经过连日的厮杀，大家夺路到永顺。在山中休整时，负责粮运的程济发现存粮已不多，便命云兴华的弟子云方和柳星去市集采买。长安因曾救过云方，故与他相熟。云方常会找长安说话，还总缠着要与她共坐一骑，长安总是遂他心愿。共骑的时候，云方说，师傅不让我找你，说你是主公的人，以后要做妃子的。长安砸他一个暴栗，小小年纪，乱嚼舌头，小心舌头掉了。云方狡黠道：“呸呸，才不是乱说，你看主公，正在看我，恨不得把我吃了。”长安便拉他耳朵，让他求饶。

    这次见云方下山，长安莫名地担心，因为现在局势比之前更为紧张。

    大伙儿在山中等，直等到黄昏，也不见两人归来。大家都有些坐立不安。云兴华安慰众人道：“不妨，真要出事，他们会放烟幕弹求救。”大家又等。过一阵，看西天，还真升起簇簇白烟。云兴华皱眉道：“出事了，官军正要从西面过来。我们快逃吧。”

    大家整装待发。长安急道：“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允修道：“正是，我们赶快想个两全之策。”

    师海嗤笑：“哪有两全之策？要救他们的话，等于把我们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陷入被动，此后麻烦不断。主公，如今我们唯一可行的就是丢卒保车。”

    又一叫王昆的跟着道：“大家拼死拼活，就是要安全到贵州，如果现在做不到，就是前功尽弃。主公，不能有妇人之仁。”

    允修看向云兴华，只希望他反对。却不料云兴华叹道：“他们活不活只能看造化了，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溥洽立即下命令：“好，现在，大家整装往南走。”

    长安气不过，也不说话，一个人落到队伍后头，正要转身悄悄去救人。允修却策马过来了。他到她身旁，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大哥跟你一起去。”

    长安惊讶，转瞬欢喜，笑盈盈道：“我就知道大哥宅心仁厚。”

    允修道：“靠我近一些。”长安依言，两人越发慢起来。前面诸人见他们这时候还谈情说爱，除了频频叹气也未多能多加干涉。趁个空档，长安、允修掉头奔驰出去。

    两人未走多远，就见前方敌军足有百余人，排成一个方阵，浩浩荡荡，若大山一样欺压过来。云方和柳星被捆缚在一架马车上，正在军队中央。

    允修和长安下了马，掩在树丛中商量计策。允修道：“我待会冲出去，将人马引走，你就趁机去救人。”

    长安有一瞬迟疑。她知道这很危险，大哥要出事，复国大业也将前功尽弃。允修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说：“放心。”而后，便策马冲出去，引起敌军注意后又立即掉头往山上逃。官兵乌泱泱一片追了过去。长安弃了马，混到人群中，慢慢接近押解云方他们的囚车。

    车旁尚有五六人看守，因刚才允修的突然出现，那几人尚翘首观看。长安趁此，抽剑割云方身上的绳索。

    云方猛见到长安，喜欢得很：“姐姐！你来救我们啦。”

    柳星年纪稍长，急道：“快跑，不要管我们。呀，小心，后面有人。”

    长安一个空翻，分花拂柳，左右夹击。

    云方兴奋赞道：“姐姐好棒。”嘴也不闲着，报告着敌人动态：左边有人偷袭，后边有人举了刀！右边的也冲过来了——有一兵士恼他，放了长安，一刀砍向云方。长安扑过去挡，晚了一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云方的一条胳膊已摇摇欲坠，血迅速涌流出来，他昏死过去。

    “云方——”长安化悲痛为力量，也不顾身后纠缠的兵士，径直割云方身上的绳索，“姐姐小心——”柳星话未完，长安后背已结实挨了一刀。长安抵挡了下，又转而割柳星身上绳索，柳星绳索脱后，立即拿起木条朝长安背后的兵士砸去。而后，长安一手搀云方，一手挥剑，柳星在前抵挡，三人试图杀出重围。然又怎么能够，更多的兵士包围了他们。

    长安后背不停流血，加上力气耗竭，此刻头晕眼花，摇摇欲坠。三人团在一起，看着兵士步步紧逼。长安只觉郎家庄一幕重现，心内凄怆，不由暗吼一声，不行，拼了命也要保住云方、柳星。心内一激，吐出一口鲜血。

    柳星道：“姐姐你还行吗？”长安笑道：“我们要坚持！一定要坚持住，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柳星见她衣服上斑斑血痕，嘴角丝丝殷红，不由眼眶湿润，重重点头：“姐姐我听你的。我们跟他们拼了。”

    这时，只听嘭地一声，一记火弹砸地，卷起簇簇火焰，兵士哎哟叫唤，死伤一片。柳星喜道：“师傅来了。”两人精神一振，继续苦斗。不久，外围厮杀声起，破开一角，允修等冲杀进来。长安心一喜，知道都有救了。

    允修奔到她身边，道：“小兄弟，你，你还好么？”声音惶急。

    长安甜甜道：“大哥，见了你我就没事了。”凝眸看去，允修身上亦鲜血淋漓，不由“哎呀”一声，“大哥，你受伤了。”允修笑道：“只是皮肉伤，没事。”

    在火弹的威力下，这一战大获全胜。只是他们也将行踪彻底暴露在敌人面前。大家不敢停留，立即逃亡，但队伍内部已生罅隙，一路口角不断。

    师海道：“为两个小毛孩置大局不顾，得不偿失。”

    王昆亦嘀咕道：“主公，你身为军帅，怎可私自行动？以后，我们都不服指挥，还不乱套。”

    云兴华怒道：“主公和傅姑娘为救人自己命都不要了，你们还要埋怨。换位想想，如果你们被敌人囚了，我们大家各顾各，不管你们安危，你们心里寒不寒？”

    师海道：“我们，也是为大局考虑吗。你看现在，大军火烧屁股追着咱们，能不能到贵州都难说。”

    云兴华要拔刀，允修道：“都不要吵了。行踪虽暴露，日后小心些就是。关键是人马都没损失。我们是一个整体，只有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方能成就大事。你们跟着我走上这条道就该知道这一路荆棘丛生，想过太平日子的话，还是趁早回去吧。”

    众人又急马加鞭赶了一阵，到深夜，方寻了处山洞驻扎下来。

    云方的手臂因拖时间太久，只能砍掉。柳星、长安、允修等也各自上了药。长安单独坐在洞口，默默吃干粮。允修跟众人议完事后，过来找她。

    “还疼么？”

    长安摇头，“就是云方好可惜的，小小年纪，一条手臂就没了。其实，如果我们早一点去救的话——”

    允修望望身后部众，示意她噤声。长安也就咽住话头，垂头郁郁。

    “别想太多。我们已尽力。”允修劝慰。

    长安叹气，“我只是觉得太残酷了。我怕有一天我也跟大家一样对死人这种事无动于衷，那就太可怕了。”

    允修安慰不出什么话。有战争就有死亡，只是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长安看他难过，又道，“至少大哥不是这样的。”两人握住手，好像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大家不敢久留，吃过东西后又继续赶路。

    第二天，刚出山口，就遇到大队人马埋伏，又是一阵厮杀，牺牲了几个弟兄才突围。以师海为首的几人愈发不乐，把罪责都怪到长安三人身上，又道崔允修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起了走的念头。

    师海原是贪生怕死之辈，崔泽一登基，迅速投敌，但因在位期间贪墨过多，位子保不住才又投了允修，希望有朝一日，允修复位有望，他们就能封爵封侯，葆得荣华。现今看，行途艰辛，衣食没有着落，还被人通缉，旦夕之间性命有虞，竟觉得很不合算。但又惧逃跑的话被官军抓住，便与王昆密商。王昆是为复仇追随允修，他家一门俱被杀害，他因行军在外才得以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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