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素有英雄气，杀敌勇猛，但一路见允修性情柔弱，又耽于美色，大失所望。这次，他见允修为了个俩小孩，无原则无纪律，让大家四面受敌，很是有气。想，要靠此人复仇，简直做梦。

    师海道：“素闻主人仁柔，当时讨伐燕王时，还说不要让其背上杀叔罪名，让军队陷于被动，对败军之将还报以宽容，最后反让人开门迎敌。如今，一路追随，倒是愈加失望。当时拥有天下之师，尚且一败涂地，如今就凭我们几个妄言复位，我很怀疑。”

    王昆恨恨道：“主人的确少了帝王气象，一心也不在光复事上。”

    师海道：“既无前途，我们不如散了吧。”

    王昆一惊：“怎可以？官军一路追捕。”

    师海压低声：“不如，告官赎罪吧。”

    “这，万万不可。”王昆害怕。

    师海循循善诱：“王兄一身本领，不考个武官可惜了。听闻当今圣上亦是贤明之人，我等立了功，说不定就赏个一官半职，总比耗在这里等死强。”

    王昆念到父母妻儿的死，道：“这么做，就是沦我为不孝。”

    师海道：“哪个皇帝篡权后不将前朝余党剪除干净。这也好理解。再说他们叔侄谁当皇上，关我们屁事，谁给我们好处，我们就跟谁。你说，我们现在与官军为敌，岂不是不忠？”

    王昆道：“什么叫忠呢？皇位都是篡权而来。我们忠于谁去？”

    师海道：“哎，王兄又多虑了，现今四海升平，皇上励精图治，耀武扬威，我看，也算是贤君，想想日后的前途，何必将自己往死胡同钻，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自己好一点吗？”

    王昆无语，在师海的再三劝说下，又找了几位军心不稳的，大家商定叛逃告官。师海本企图将允修掳走，但一来王昆等不忍心，二来大家顾虑溥洽等人的武功，怕偷鸡不着蚀把米。还是决定让官府亲自缉拿。

    星夜，见大家睡下，几人也不敢骑马，徒步溜走。

    溥洽、程济已注意到了。在他们密谈时，他们也同时禀告允修。允修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程济道：“他们肯定去告密，我看还是将他们杀了为好。”

    允修道：“他们追随也好离开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够强迫，因为生命都是自己的。”

    溥洽大摇其头：“阿弥陀佛，主公大慈悲，只望菩萨保佑我们。”

    众人被叫醒后，气愤填膺，但已被跑了，只好拿了武器、粮食以及新制造的两发小火炮逃生。

    果然，师海、王昆等将他们的行军路线告诉了敌军，敌人与他们在大峡谷相遇。这次来围剿的兵丁除了锦衣卫还有当地卫所抽调过来的兵力，比以前不知多出几倍。大军列成几队，挥戈持戟，与允修残部上下相望。

    长安本在人后，听说这回官军浩荡，也往前到山壁观望。一眼扫过大军，立即心生异样。她凭感觉找了找，便看到了在队伍前排靠右骑白马的禇士弘。

    长安迅速掉过头。允修以为她忧虑局势，宽慰道：“小兄弟，无须担心，我们占据有利地形，而且还有火炮，正适合远距离作战。”

    长安只觉得残忍，这么多人，顷刻间会化为乌有，可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人与他们并没有深仇大怨。统统是炮灰。但如果不杀他们，他们又势必要为他们所杀。战场上，究竟能不能按平常的道德去评判生命的价值？她只觉心头沉重，一句话也说不出。允修似也注意到了褚士弘，颤声道：“小兄弟，你是不希望他，他……”

    长安干脆道不是，退出队伍，往山中行走。她实在不忍面对这么多人集体死亡的场景。其中，包括他。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用几发火炮把他炸得血肉模糊？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没错，他们是敌人，不是他死，就是她亡。选择了战争也许就必须承受这样的结局。但是她心里依然无法释怀。只因，她知道，如果她置身他的处境，他定会义无反顾地救下她。她绞着双手，心如刀割。

    允修望着长安怔怔远走，不免想她依然对他有情。转身问溥洽：“大师，不用火炮，我们能突围吗？”

    溥洽道：“那就束手待毙吧。”

    允修无语。这时，敌军首领挥旗下令，顷刻，吼声四起，地动山摇。溥洽死死盯着敌军，突道：“放！”云兴华等点燃引信，两发火炮同时开启。震天憾日的巨响后，天空为硝烟遮蔽，惊叫、痛哭、呻吟不绝于耳。允修的队伍趁机在烟雾掩饰下逃奔。

    不多久，天空突然起雾，茫茫的大雾，酽而厚，宛如天空垂下的幕布，难以冲破。溥洽喜道：“主公，是上天要帮咱们。”呼唤了自己的队伍，大家一人拉一个，相跟前行。

    两个时辰后，雾才渐渐散去。溥洽清点队伍，发现少了长安。允修变色，道：“我们赶快回去找。”说着，就要往回冲。

    众人忙拉住他，郭绍军道：“现在回去，敌军还不拍手称快？我们刚刚的努力也算白费一场。”云兴华也道：“派两个人留下找寻即可。主公，前车之鉴不可忘哪。我们已陷入被动，好在此次天助我等，更应抓紧机会哪。”言辞恳切，溥洽等也劝。

    允修见众人为自己不惜性命，便难以不顾众人性命要求他们再蹈险地。云方和柳星道：“我们的命为姑娘所救，我们愿意去寻她。”允修虽然想亲历亲为，但知道部众绝对不肯，只得叹口气，握住云方等的手，郑重托付：“请你们务必找到傅姑娘，多谢。”

    ☆、1

    长安惘惘前行，灵魂仿佛不在。战争是这般残酷，你死我活，却未必是为正义而战，绝大多数人是无辜的，只是卷入了这皇族的权力争斗中，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她终于也加入了杀人的行列，手里溅着别人的血，便愈觉难耐的痛苦。

    突然响起了隆隆的巨响，瞬间硝烟弥漫，遮天蔽日。长安知道是开炮了，心一跳，整个人便软软地蹲在地上。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又用手去捂耳朵，仿佛要躯赶走那盘旋在耳际的爆炸声。

    她杀了他。

    他死了。

    再见不到他。

    她心里一片死寂。须臾，眼前掠过一幕幕画面，都是她与他，曾经以为沉寂，但只是埋在心底，积了尘埃，当擦拭过后，一切簇新得令人眩晕。

    这一刻，在五脏六腑的抽搐中，她知道自己深深爱他。

    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她猛然抽出佩剑——

    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浓雾中，暗沉沉的，没有人，也没有声，凝固死寂。怎突如其来一场雾呢，难道是在梦中，刚才一切都不是真的，他还活着？念至此，她突然高兴起来，向原路疾奔而去。

    在茫茫的雾中，她迷路了，这让她愈发相信是在梦中，也不打算瞎折腾，她摸索到一棵树下，等着梦醒时分。

    也不知多久，隐隐听得马凄厉的嘶鸣，一声急似一声，长安朝着声音摸索过去。

    走啊走的，忽然就来到一块开阔的地方。马的声音愈发响亮，长安这时觉着有点耳熟，想，会不会是禇士弘的小雪？跟着，绝望如黑暗一样汹涌袭来。难道，不是梦，是真的，禇大哥，他，已经死了？

    长安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胳臂，发现自己会痛，那么，那么一切就是真的了。她精气一散，瘫倒在地，手撑在一块软软的地方，凑近，发现是尸体，成百上千的尸体互相枕藉,看得她一阵恶心。

    她定定神，吹了记口哨，小雪发出呜呜和鸣。辨着声源，她在尸体里踉跄爬行，终于找到了小雪。

    小雪身上都是血窟窿，它半瘫着，对着长安又舔又拱，像盼到久违的亲人，极尽温存之能事。长安也感觉沧海桑田，他们有多久没见了，久得她以为要忘了它。她将脸贴在小雪身上，低低道：“小雪，我来了。褚大哥呢？”小雪咬着她的衣襟，又拱她，她被迫卧倒，才发现小雪身下居然有人。长安一惊，连忙刨出男子，果然是褚士弘，她将手探到他鼻边，发现有微弱气息，心内如石头落地，竟觉得此生没如此欢畅过。

    长安喂了士弘几颗溥洽配制的救命小还丹，又撕开他的衣服，辨认伤处。士弘腹部血肉模糊，她略作处理，敷上金疮药。完事后，她轻轻地抚摩他的脸，她是第一次这样抚摩他，她的手因灼热而战栗。“禇大哥，小雪拼命救了你，你可不要辜负它啊。还有我，你也别让我难过。”

    雾悄悄散了。雾散后的草地，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亦有一些蠕动的伤者相杂其间，长安无法漠视，又救治伤员，直至金疮药用尽。

    做完这些，她心力交瘁，对小雪道：“我们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给禇大哥养伤。”小雪似听懂了，跪了下来。长安费劲地将士弘搬上马背，扶住他。她和一瘸一拐的小雪向山上缓慢走去。

    山林渐深，枝柯横天，藤草缠人。长安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较为干燥的洞穴。她在地上铺了些干树叶和衣服，再将禇士弘搬上去。然后，又自包袱中取了些干粮和水，给士弘灌了些，再喂小雪一些，便出去找草药。

    连着几天，长安都在照顾一人一马，小雪渐渐痊愈，士弘却一直昏睡。探他鼻息，倒是渐次均匀，长安慢慢安下心来。每日，她都睡在士弘身边，望着他，觉得心很静，唯愿余生就这样静静流下去。

    ☆、2

    这日清晨，士弘迷迷糊糊醒来，望着灰岩洞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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