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眼，看到小雪在洞口匍匐，而自己身上，一件男子长袍又分外眼熟。他的心突突跳起来，爆炸前的一幕忽然复苏：敌我对垒，箭在弦上，而他精神涣散，只顾盯着长安与允帝执手亲密，然后一记天崩地裂的巨响，小雪撒腿飞驰，他陷入昏迷……

    难道，是长安，终究不忍他死，救了他？士弘心头狂喜。“小安。”他撑起身，突觉腹部一阵锐疼，连忙躺下。将衣服兜到脸上，让自己淹没于那熟悉的幽香。

    时间静静地走，长安尚未现身。士弘难免患得患失起来：她是不是走了呢？将自己藏在这里，尽点心意，然后溜之大吉。她根本就做得出来。念至此，他又恨不得爬起来追她去。可追到以后要怎样呢？她怎么可能乖乖跟着他走。

    他胡思乱想着。当她的脚步声姗姗来迟时，他却突然情怯。他迅速拉下衣服，闭上眼，假装仍在昏睡。

    长安靠近他，点了点他的鼻子，说：“褚大哥，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以为她看出他的假睡，张开眼，她却已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捡拾草药。她依旧是男子装扮，身影单薄，手脚麻利。他无声地看着她，心头潮涌，恍如梦寐。直到她磨好草药转过身，他又立即闭了眼。

    长安坐在他身边，将他的衣服解开，又一圈圈绕开腹部的布片，擦洗之后，她用那凉润的手将草药敷在伤口，跟着换了干净的布片。做完这些后，她的手并没有马上拿走，慢慢滑到了他的胸口，在那块她给他留下的伤疤上轻轻地抚摩。那样的温柔让他确信她的心里仍有他。他于是伸手将她的手压住，她“啊”了一声，看到他徐徐睁开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怔忡后头一低，急着抽手。

    士弘转而扣住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地捏着。

    他们没有触目，就这样沉默着。

    小雪突然嘶鸣起来。她用力抽了手，跑到洞口张望。片刻后折回，她的眼睛终于敢停落在他眼上。她说：“他们来找我了。”

    士弘的心情一下降到谷底，他看着洞顶，负气道：“走吧，让我死了算了。”

    长安轻轻叹了口气：“我等你好了再走。”过去将小雪牵进洞内。没多久，马蹄踏过洞口，伴随着呼喊：“姐姐，你在哪里？姐姐——”

    她终于留下来了。但士弘不知道她是因爱他还是怜悯他，她的心在他这里吗？

    长安也不多说话，神色淡淡，好像他们之间种了藩篱。她沉默地生火，烧野菜汤，又烤了些野味。烤好后，她先喂小雪，温和地跟小雪说了阵话，看得士弘生了妒意，他叫：“我还不如一匹马吗？”

    长安走过来，将野鸡肉扔给他。他拦住她，“你不能对我好一些么？我们非要像敌人一样吗？”

    长安说：“我们本来就是敌人。”

    士弘道：“现在不是。”

    长安道：“总会是的。”

    士弘激愤，口不择言：“他有那么好吗？让你这样死心塌地追随。还是，你妄想着有朝一日做妃子，或者母仪天下？你做梦去吧。”

    长安气道：“你胡扯。”

    士弘目中闪过强烈的妒意，“朝廷派了那么多人追剿，总有一天，会捉到他的。”

    长安说：“不会。”

    士弘道：“你现实点吧，他连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能保住你吗？你跟着她，纯粹找死。”

    长安瞪他一眼，“不劳你操心。我似乎说过，无论他是谁，皇上也好，流寇也好，我都不会离开他。”

    士弘噎住，该现实的也许是他。

    他不想跟她一上来就吵，缓和了下情绪，道：“你气色不好，上次的箭伤一直没痊愈吧？”

    “托你福，没死。”长安语气冷峭。

    “英凤呢？”

    “被你们的人杀死了。”

    士弘愣了下。

    长安又道：“所以别指望我会原谅你。”

    士弘见她脸色憔悴，人又瘦，估计吃的苦不会少，疼惜道：“你呢，一路受了不少苦吧？”

    长安道：“我命大。用你的话说，还等着做后呢。”

    士弘哀恳道：“小安，听我的话，回家吧。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

    长安冷笑一声，道：“事已至此，我回不去了。我回去不也是死路一条？还要殃及我爹娘亲族。”

    士弘道：“只要我在，我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做你小妾是吧？”

    士弘终于忍耐不住，吼道：“做我侧室难道比失去生命更无法忍耐？”

    长安正义凛然地看他，断然道：“是。至少大哥一心一意待我。”

    士弘饭也吃不下了，把鸡肉一扔，道：“我倒要看看，他登基后不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你就等着做怨妇吧。”

    长安从未贪图过富贵，见他老拿妃子皇后堵她，气得不行。当下，将鸡肉收了，把自己的铺盖卷搬离他远远的。她走出洞，想：虽然现在近在咫尺，可经历这么多事后，当初的亲密已回不去。什么叫覆水难收，总算明白了。

    ☆、3

    第二日，长安早早起了，坐在洞口发呆。前方是没有涯际的森林，生了淡淡的岚烟，好似自己的人生，看不到出路。

    允修若事成登基，她怎可能随他入宫？允修若事不成，她又在哪里？

    现今，她才知天大地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好像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步毁灭。

    心里哀痛，可连眼泪都流不出。她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心死。

    小雪颇通人性，见她心情不好，便用鼻子拱她，她轻轻抚摸，侧过身，看到里边士弘已醒了，好像正在抓挠。她一惊，连忙冲进去，说：“别动。伤口要被你抓破了。”

    士弘白她一眼，道：“痒得不行，你给我上了什么药？简直如受酷刑。”

    长安恨恨道：“我真该毒死你，救了你这个祸害。”

    “快想法子止痒啊？”

    “亏你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点罪都受不了吗？痒，说明伤口在愈合，你忍忍就是。”虽这般说，长安还是端了盆清水过来，将自己的罗巾浸在水中，又解开他的衣裳，给他擦身。士弘觉得好受些了，也安静下来，一双眼灼灼盯着她。

    长安被他盯得不自在起来。这样的活以前虽然做过多次，但都是在他昏睡的时候，清醒状况下还是头一遭，看着他□儿魁伟的胸膛，她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为什么脸红？” 士弘却还要戏弄她。

    她急急合了他的衣服，说：“没什么，你以后乖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士弘拉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烦我，那当初干嘛救我？小安，你心里还有我的，是不是？”

    长安说：“我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随便是谁我都会救的。你不要误会，我别无……想法。”

    “如果这么冷漠，我宁愿不要欠你情。”士弘突然去扯腹上的布带，又忍着剧痛坐起来，好似要走。长安连忙摁住他，眼里溅上泪花，“褚大哥，你何必让我难堪。我，我已有夫君，你又为什么定要我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士弘笑了笑，说：“我昏迷时，你不知偷偷碰了我多少下，你该不会忘了我也有妻室。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长安脸涨得通红。

    “小安，没有人知道。现在就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俩——”

    “我不像你无耻。”

    士弘一把拉过长安，怒道：“是，我不如你纯洁，我无耻，你心里眼里只有你夫君，而我心里眼里只有你。是我自讨没趣，不自量力。”说着，他紧紧拥住了她，伤口早已裂开，血汩汩流了出来，他却毫无疼意。他缠着她的脖颈，只觉得心满意足。

    “小安，别拒绝我，我就想抱抱你，这样，我们才没有距离。”他喃喃说着。长安叹了口气，将脸轻轻贴在他胸前。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直到长安手心感觉到滑腻，她猛地推开他，冲他吼，“你太过分了，把我这些日子的辛苦毁于一旦。”

    士弘无辜地眨眨眼，“我不在乎多躺几日。只要你每天让我抱一抱。”

    “滚。”

    一番忙碌后，长安重新给士弘包好伤口。又给他弄了点吃的，还是昨天的野鸡，因为没有盐，士弘吃不下，要放下。长安嘲笑道：“禇大人，果然养尊处优惯了。”士弘恨恨看她，拼命吃，直至噎得咳嗽。她抚他的背，再将汤递给他。

    “忍一忍，你的伤不需几天就可痊愈。到时什么山珍海味，还不随便吃。”

    士弘孩子气地说：“我宁愿永不好。你做的没味道的东西我也会吃习惯的。”

    长安忍住内心的潸然，往铺上一躺，手交叠在脑后，脸上发出遐想的光来，“其实，我烤得鸡翅很好吃。先将鸡翅喂了料，烤的时候刷上蜂蜜、桂花、孜然、花椒，层次很丰富。我爹可喜欢了。哎，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做了请你吃——当然，还有你夫人。”

    士弘不爱听，道：“你明知我爱你，还要气我。”

    “可是我们，总是要离开的。”

    长安苍白的脸上又浮出一丝飘渺的笑。士弘不能确切知道她在想什么，却能明显感到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任性的小姑娘了，血雨腥风重塑了她，褪掉了她的活泼，赋予了她沧桑。他知道，这一切导源于她，他本可以娶了她，跟她过幸福日子的。

    长安给他擦净手，道：“你休息吧，我出去采药。”

    山里的节奏比外边慢些，外边已是火热夏季，这里还维持着晚春的曼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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