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油油的草地上蓬勃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森林遮天蔽日，日光经过树梢的筛漏，形成一个个圆斑在地上亮晶晶的流转，空气中窜动着闹哄哄的蓊郁芳香。

    长安辨认着草叶一路向前，蓦然抬头，发现前方有一条小溪，水面清澈，映着日光，好似一把耀目的碎银。岸边长满杏花、梨花，一阵风过，花落如雨，点缀在碧波间，惊人的美丽。

    长安到溪边，试了试水，晒得倒很暖，便将头发洗了洗，又濯了濯足。之后，躺在草地上，任蝴蝶在她面前翩飞，闭目小憩了下。

    马蹄踏踏声由远而近，有人急促地叫她：“小兄弟，小兄弟……”

    她睁开眼看到允修，招手道：“大哥，我在这里。”允修下了马，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小兄弟，可找到你了。”她低低问：“大哥，你如何一个人来了？他们呢？”允修道：“他们不让我来，我是偷偷找来了。小兄弟，我们走吧。”她正待跟他走，又听冷笑一声，林子边钻出一个人，却是褚士弘，肚腹还在哒哒流血。她很着急，对他喊：“褚大哥，你的伤还没有愈，你如何走出来了？”褚士弘也不搭理她，直接攥住她的腕，“你跟我走。”她被他拖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允修一脸悲戚，“小兄弟，你，真的要走吗？”她万分不忍，就狠命甩褚士弘的手。

    褚士弘狂笑一声，“看来，不杀了他你不会跟我走。”猛然拔起刀，朝允修砍去。她惊叫：“不要——”

    醒过来，不过南柯一梦。但是，她知道自己陷于两份情义中，不能自拔。

    曾经，拒绝褚大哥时，她坚信，自己可以找到命中之人，拥有一份足能够抵消伤痛的幸福。现在回首，她不免惆怅地想，自己的另一半也许是允修大哥，但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幸福。

    允修大哥找不到她，是不是担心死了？那么自己，待褚大哥病愈后还去找他吗？不去找他，还能去哪里？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天下，焉能给她活路？

    她苦笑一声，心里沉甸甸的，就起来运功练武。

    回到山洞，士弘显然等久了，不耐烦地问她：“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你去了那么久？就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无聊吗。”

    长安想着那个梦，犹自气恼，也不理他，自顾生火，煎药。

    士弘说：“说说话。”

    长安瞥他一眼：“你问呗。”

    士弘道：“非得搞得跟审讯一样啊。”

    长安呆呆地看火光，终于问了一直想问的话：“你幸福吗？”

    士弘呆一下，说：“你觉得呢？”

    长安淡笑：“很幸福吧。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我都羡慕。”

    士弘道：“你愿意看到么？”

    长安心头一滞，轻轻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看到？”

    “如果我说不幸福呢？”士弘心平气和的。

    长安垂着头，拨弄着火苗，“那估计是你的问题。”

    士弘说：“是。我的问题。沅沅是个好姑娘，我辜负她了。”又抬了头，道：“你难道会不知道原因？”

    “你难道还认为是我的错？如果你不娶她，我会不愿意吗？”

    轮到士弘一滞。他轻呼了口气，道：“皇上派我追缉允帝，分明就是要我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长安惊诧。

    “你如今，能体谅我的苦衷吗？”

    长安半晌没说话。而后摇头，“不，也不可能。事上没有两全的事，任何选择都要付出代价。你失去了我，我如今也没处安身……我们以后，不要再提这种事了。”

    话言至此，两人均感悲凉。

    ☆、4

    山中的日子倏忽流走，虽多有不便，也算安适。经过前几天的冲撞后，两人很少谈情说爱，都有些沉默。白天，长安外出采药、打些野物；晚上，各归各睡。唯一温情的时刻是她给他换药的时候，她的手很温柔，甚至缱绻，那双手比她的人有感情。每每此时，士弘都恨不得想抓住那双手，让它离开她，跟他走。

    十来日后，士弘终于可以起身走路。他像憋坏了，迅速出了洞门，对着满目耀眼的春光大吼。

    长安倚在洞口，看着雀跃的他淡淡说：“你好得很快，从今天起，随时都可以离开。”

    士弘心情很好，不理会她扫兴的话，道：“你扶我出去走走。”

    长安道：“你自己可以走。”

    士弘挤出一个笑，“大夫，我还是病人，劳驾帮个忙。”

    长安只好搀了他。他一把揽住她，亲昵地说：“还记得我们一起游虎丘么？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动不动就脸红。现在口齿伶俐，我都有些怕你。”

    长安闷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士弘道：“我记得在苏州酒楼，你跟我说你愿意开解我的忧愁，现在我愿意充当这个角色。来，我们边走边聊。”

    长安沉默。眉眼有股萧索之气。走了一阵，她抬头看蓝天，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突然就开口诉说：“我的生活自三年前起就一团糟。三年前的我相信善恶是泾渭分明的，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所谓的善恶都是以自己的利益划分的吧。三年前的我喜欢帮助别人，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帮，英凤和郭虎是为了救人才遭遇了灭顶之灾。三年前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今生会和血腥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流血。不是我们的人死，就是敌人死。大家在鲜血面前变得更加亢奋，更加嗜血，血债要用血还，环环相报，无穷无极。我自己也杀了人。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吗？我手上沾着别人的血，而这个人的血是无辜的，但我必须杀了他，因为我们也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杀来杀去啊，为什么无辜的人要为战争付出代价？三年前的我对世界怀有天真的想法，觉得世界是美丽的，人生是可以梦想的，但是现在，我连家都回不去，我不知道我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士弘将她紧拥入怀，他感到长安四肢冰凉，身体瑟缩，她在痛恨自己。他怜惜地说：“除了高高在上的皇上，我们都只是棋子，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我同样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什么都不能抓住的时候，只想抓住生命，努力活下去。但有时发现这样苟且得来的生命未必有意义。只是小安，这些原本不需要你去知道。像你这样善良简单的女孩子，如能安安分分地嫁人生子就能永葆平静，只是，你不甘心命运的安排，想要得更多。这其实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

    长安对他的话有些反感，想凭什么我就得瞎猫碰只死老鼠一样找自己的男人，然后被动地过自己的日子。挣脱开他，径自跑到溪边。

    士弘知道她傲气自负，根本不会听他劝，也就不再说教，跟着过去。

    阳光在水面跳荡，溶溶漾漾，其下清澈见底，卵石青草皆历历在目。长安早就摘了鞋，坐在凸起的石块上，踢碎一池的洒金碎银。

    士弘看着水中那双纤纤玉足，多年前的记忆掠过，他有心去捉，还是克制了，问：“水暖么？”

    长安道：“嗯，很舒服。”

    士弘久不洗澡，浑身痒痒，便说：“我想洗个澡。”

    长安道：“再忍忍吧。伤口浸了水可不好。”

    士弘道：“那，你帮我擦一擦如何？我又臭又痒，难受得不行。反正没有旁人。”

    长安脸一红，缩回腿脚，道：“不，你自己擦。”

    士弘拉她：“你害羞什么，我也不会全部脱光。你要不肯帮忙，我就下水洗澡。让你再伺候我一回。”

    长安道：“你无赖。”

    士弘笑笑，“我说话可是算话的。”说着，他解开腰间丝绦，脱下袍子，又从容地掀掉白罗中单。长安看着他渐次□的肌肤，慌得连忙背过身，正要逃。听得士弘说：“你过不过来，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长安剁了剁脚，终是转过身。士弘坐在她方才坐过的石块上，上身都脱了，倒还穿着裤子，只把裤脚往上卷了卷。

    长安也没见别人这样过，脸上火辣辣地烧着。

    “干嘛不过来，你不成亲了吗？”士弘道。

    “就是，稀罕你不成？”长安磨蹭着过去，拿起罗巾，俯身浸了浸水，到士弘身边。先是擦他后背，再把湿罗巾给他，“前面你看得到，自己擦。”

    士弘摇头揶揄：“你在害怕什么？”

    长安气道：“你得意什么，男人，我又不是没见过。”绕到他前面，倏忽被他抱在膝上。

    “喂。”长安挣扎着。士弘道：“再动，我们都要掉下去了。你是不是成心想洗个鸳鸯浴。”

    士弘抱紧她，她的脸直接贴着他的胸，鼻腔里全是他的气息，她意乱情迷，身子止不住轻颤，脸持续不断地升温。他拔掉她的簪子，将手叉进去，犁过她的发丝，跟着，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眼看吻就要汹汹来袭。长安一惊，用尽最后的理智推他，折腾间，两人双双入水。

    长安扑腾了几下，知道全身都湿了，匍匐着说：“你不许过来。”

    士弘掬了把水泼面，道：“水不错。人算不如天算，索性洗个澡吧。”顺手解了裤腰。

    “喂，你——”长安连忙背过身去，仓促爬上岸，士弘笑着道：“害羞什么，你不是自称见过男人么？”

    长安双颊发烧，只顾着往回跑，犹听得士弘追着叫：“别忘帮我拿身干净衣服来。”

    士弘洗好回来，伸展四肢道：“真爽啊，你不洗？我帮你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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