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溪边草地上，手枕着脑袋，混乱的情绪逐渐过去了，代之以一种更深沉的感觉。那是宁静的，也是醇厚的，她想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虫子的啁啾与水的潺潺混在徐徐清风中，越来越响，在这些响动中，她似乎还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士弘望着草絮上的斑斑落红出神。他没有想过她居然会骗他，然而得到了这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他心里的喜悦只是一瞬即逝，他无力偿还。这之后，他还要搭上更久的相思。他想他再不可能放下她了。

    他出去找她。找了很久，才发现她睡在溪边，听那呼吸居然是安详均匀的。

    他笑了笑，躺在她身边，支着身体看她。月华如练，将她睡颜刻出一种天真的姿态。那是他三年前认识的她。任性、娇憨，实际上简单如水晶。他心里满满的，好像瞬间拥有了全世界，再无所求。他将她拥到怀中，让她枕着他的臂膀，进入他的梦境。

    ☆、6

    清晨，长安被鸟的唧喳声吵醒，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在士弘的怀抱里，而他们却不在山洞，而是在溪边。他还在睡着，脸低低地贴着她，呼吸中有好闻的味道。

    她回想昨夜之事，脸倏忽红了，连忙搬开他的臂膀，像只兔子逃走了。

    她在山上找草药，游逛了许久，才回山洞。她真怕见他，还不晓得他会怎么调侃她呢。但是如今，想起来，却甜蜜蜜的。

    快到的时候，忽听到小雪呜呜的低鸣，只有遇到熟人小雪才会这样叫。长安的心蓦地一跳，知道，他的随从或许还有夫人找来了，她和褚士弘的情缘也将到此结束。

    她微觉惘然，又对自己说：还能怎样？这样结束也很好。

    她握紧手里的药草，慢慢走过去。远远的，她看到一胖一瘦两个家丁正在洞口，马除却小雪外，还有三匹，显然，苏沅沅也来了。

    离洞门还有十来步，她却怎么也迈不过去。沅沅突然钻出来，她穿了红色牡丹图案的长衫，披蓝色夹花绫披风，头带金线梁冠，正中一副点翠珠牡丹，耳戴金丁香。看上去，高贵典雅、凛然不可侵犯。沅沅瞥见长安，便微提裙裾，抬步向她走来。

    沅沅站在她面前，脸上有微微的愠怒，忽然挥手，骂道“贱婢”，一记耳光便脆声落在长安脸上。长安没有躲避，这一记，就吃了吧。

    沅沅道：“你给她灌什么迷魂药？他居然要留下来。”

    长安也不回话，欠身向洞口行去。沅沅在她背后追着道：“你还要怎样？你想让他娶你么？”

    两个随从看到长安亦大惊失色，长安未瞧他们一眼，直接进洞。士弘正坐在草堆上等她，神色有点不自然，“小雪把他们引来了……何去何从，我们一起商量。小安，我想跟你在一起。”

    长安道：“我知道了，我走了。”

    士弘拦在她面前，“我不放你走，要走一起走。”

    长安收拾好自己的包袱，面对他，“我的话昨天已经说过了。”

    士弘道：“你就那么绝情？不，是我……我放不下你。”

    长安已到洞口，忽然侧身对他盈盈一笑，说：“褚大哥，这些日子我们老吵架，可是，可是我不怪你。”脸红了红，又轻声道：“你要保重。”

    “等等……”借着外面的光线，士弘突然看到长安脸上的红印，“你怎么？”忽然就明白了，一时不知责骂沅沅好，还是心疼长安。

    “没关系，挨一下也没什么的。我也不是金枝玉叶。”

    士弘跟着走出洞，牵了小雪到她面前，郑重道：“给你。”

    那小雪是褚士弘最心爱之物，跟他浴血疆场，风雨同舟多年，他把它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此刻却送给长安，不仅长安，连沅沅和随从都惊呆了。

    长安哪里能受，连忙推辞，“我不要，太招摇了。你要让我平安一点的话，就把那匹马给我。”她指了瘦家丁的靑骢马。

    士弘长叹一口气，又吩咐家丁取银子。

    长安说：“我不要。”他自顾塞进她包袱，“就算是偿还你救我的恩情。”跟着，他压低声音道：“请你相信我，我，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以后，你累了，不想闯荡江湖了，随时都可以去找我，我的心里永远有你。”

    沅沅咬了嘴唇，脸色铁青。长安怕他再说什么令人难堪的话，翻身上马，想望他一眼，还是没敢望，转瞬，马风驰电掣跑远了。

    士弘站在洞口，痴痴地望了好久。沅沅心道：他要这样望我一眼，死也愿意。而那胖随从见那仙女原来是主人的所爱，早吓得屁滚尿流……

    ☆、1

    长安奔了一阵，才恍惚回过神，眼前是一个三岔口，不知该走哪一条。她迟疑了一阵，心里叹口气，道：“大哥，我这个样子，实在没法见你，请原谅我不能追随了。”遂骑了马沿回路进湖南境内。

    这日到永顺，策马行走在山道间，突然看到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拉了辆运货的板车迎面过来。少年衣衫褴褛，肩背□处血迹斑斑，他垂头弯腰，正一步步吃力地往前走。车上坐着位老财模样的，大概嫌其慢，一鞭子一鞭子甩下去。少年饱受□，也不哭不喊，只是愈发走得慢，好几次，一个虚晃，差点绊倒在地。长安已经越过他们，到底于心不忍，又返回，对那老财斥道：“你凭什么打人？”

    老财盯着长安，傲慢道：“凭什么，凭他是我买的。他是我使唤的牲畜，我就是把他打死也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我不许你打他。”长安道。

    老财嘿嘿冷笑：“我就打了，怎么着？”提起鞭子，又刷地一记向少年挥去。长安用剑鞘一格，那鞭子受力后反甩上了老财眼梢。老财抚着眼“哎哟”叫唤。长安喝道：“还打不打？”老财恶气难消，暗使力，甩鞭朝长安挥去。长安一把夺了，顺手扔掉，“你有什么本事打人？就仗着自己有点钱吗？”地主知她有几分本事，只得恨恨道：“好、好……好汉不吃眼前亏，看我回去不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那少年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抓住长安的马鞍，急切道：“姐姐，将我带走吧，否则，我会没命的。”

    老财跳下车来抓少年，少年机警地躲开，又把一双忧伤的眼投向长安。长安见他身上无一处不伤，身子又奇瘦，知道他回去必然又是被折磨，也不管自己处境危险，就道：“好，就随姐姐走吧。”拉了他上了马。

    奔了一阵，到一处山泉，长安将马停住，说：“我看看伤口。”少年初不同意，拗不过长安，就解了衣服。长安看了，倒抽一口凉气，只见他身上新创旧痕密密麻麻，很多地方化脓流血，黄的、白的、红的淤结在一起，惨不忍睹，也不知这少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长安让少年坐到山泉边，取了罗巾给他清洗伤口，因为伤口实在多，她又弄得小心翼翼的，一晃半天过去了。她蹲得腰酸背痛，忽然一滴泪啪嗒打在她手背，她抬头，看到少年眼里噙满泪水。

    长安慌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少年摇头，眼里的泪却越积越多。长安柔声安慰：“不哭不哭，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姐姐会保护你的。”少年用手背抹泪，想竭力忍住哭泣，但喉头传来的低沉呜咽反更叫人辛酸。

    长安拍着他的肩，让他哭了个够，之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语，一双眼却很有内容。长安蓦然觉得这眼光似曾熟悉，想了很久，才知是与允修大哥初见时，他亦是如此模样。她就道：“那我就叫你弟弟好了。弟弟，你爹娘呢？怎的把你卖到那老财家？”少年还是不答。沉默片刻，他才道：“姐姐，我不说是不愿撒谎骗你。请你谅解我。”长安也就不再追问。

    晚上入住客店，长安让小二提了温水伺候少年洗澡，少年洗净，换了新装出来，长安蓦觉眼前一亮。

    少年长得很是俊美。下巴略尖，标准的瓜子脸，嘴唇薄薄的，淡红的色泽，一双眼略长，斜斜地插入鬓边，整个五官看上去有点阴柔，但线条又是坚硬的，眼光没他那个年龄的单纯，倒有点深邃，是能够望到你心里去的。

    只这眼睛流露出的阴郁神色跟记忆里的不太符合，其余倒真是越看越像。这少年会不会是允修离散多年的儿子子昔呢？长安忽然想。

    少年见长安一瞬不瞬望着他，也不羞怯，少年老成般负手与她对望，片刻，咳了咳，道：“姐姐。”

    长安恍过神，连忙掩饰：“你早点睡觉，明天我们还要赶路。”

    翌日，长安带少年去集市采买衣物和药品，忽听一阵杂沓的喧嚣，行人纷纷退避至街道两边，长安也被逼到墙角。须臾，只见一辆囚车在衙役的看押下缓缓过来，犯人披枷带锁，头发蓬乱，目光无神，眼眶处好大一块淤青，像被人狠狠揍过。长安只觉得面熟，跟着囚车走了几步，犯人像意会到什么似的，突然侧过脸来，目光与长安相触。宛如一记晴天霹雳，长安震颤到捂住嘴巴，而后靠着墙，大口喘气。

    少年奇道：“姐姐认识那个人吗？”长安示意少年噤声，拉着他跟着车一路尾随，直到囚车驶进衙门大院，她才跟少年返回客栈。

    那囚犯正是两年前与他们分别独自前往贵州的林善翼。长安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到过贵州，也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只知道必须把他救下来。但她此刻孤身一人也实在没有这个能力。她坐在桌前，蛾眉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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