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给她倒了茶，问：“那个人是姐姐什么人？”长安道：“是我朋友的父亲。”少年松了口气，“姐姐为何要自寻烦恼？”长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奇道：“这怎么是自寻烦恼，别人有难，还是认识的，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少年眼中闪过一抹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漠，道：“天下有难之人多着呢，姐姐救得过来么？”

    长安解释：“虽然帮不过来，但能帮一个是一个。看到别人临难还无动于衷，那，跟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少年叹口气：“像姐姐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可是，多管闲事恐怕最后反会将自己连累。”

    长安扑哧一笑：“你别装着个大人样，我要不多管闲事，也不会把你带在身边。哎，你倒是帮我想想有什么救人的法子。”

    少年道：“能有什么法子？除非你是皇亲国戚，那倒好使。”

    长安把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用袖子抹抹嘴，“我要是皇亲国戚，就大赦天下。”

    少年眉头一扬，“那只有皇上才有这个权力。”

    长安看他端坐椅上的派头，稳当凝重，尤其是那双凤眼，一扫之下，简直有君临天下之风，看着看着倒又困惑起来。怔了片刻，她道：“今晚，我想去衙门探探路。嗯，我要出不来，你把我的包袱拿了，去应天找一个人。”

    少年站起身，缓缓道：“我的命是姐姐救的，既然姐姐下定决心，我也只好誓死相随。我在衙门前牵两匹马等姐姐，姐姐要逃得出，我们就一起走。要逃不出，我就陪姐姐坐牢。”

    长安本以为他会坚决反对的，看他说得这么坦然，不免心头一暖。“傻孩子，你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呢。姐姐现在就修书一封，你拿了信去应天找一个人，他会给你一个好的前程，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啦。”

    长安取过纸笔，给禇士弘修书，封好后递给少年。

    孰料少年看到封皮上“成国公大人亲启”字样，随手撕得粉碎，向外一扔。长安气道：“你，你做什么？”

    少年淡淡道：“这等乱臣贼子，我岂会受他庇护？”

    见长安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又笑道：“姐姐，我本是朝廷钦犯，我与崔泽那逆贼势不两立，所以，我宁愿为姐姐效命，也不要做他的狗官。”

    长安这时候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不禁颤声道：“你，你可是……”

    少年眉毛挑了下，神情依旧从容。“不错，我也姓崔，叫子昔，这天下本来是我爹的。”

    长安虽已猜到几分，听他明白说出来，仍是震惊，一时说不出话。少年这时道：“姐姐，你后悔了么？”

    这句话三年前允修在向她吐露身世后也曾说过，两人口气居然一模一样。长安感觉内心有热浪腾起，眼睛渐渐濡湿。片刻，她拥住子昔，喃喃道：“真巧啊，子昔，你爹一直在找你，我要把你送到你爹身边。”

    少年身子僵了下，抓住她的手臂，急切道：“你知道我爹在哪里？”

    长安使劲点点头，“嗯，我原先是跟你爹一起走的，后来失散了，但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少年神情却冷漠起来，傲然道：“我不想见他。我不会认他作爹。”

    “你又怎么了？”长安奇道。

    少年眼神飘忽，神色越来越悲戚。突然，他一仰头，说：“我真恨我为什么是他的孩子。姐姐，我好想从来没生在这世上。”长安知他一路逃亡，必定吃了不少苦，重将他拥住，抚了他的脑袋，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爹不会再让你受苦……”

    子昔在长安怀中痛哭，边断断续续诉说着自己的经历：“燕兵进来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弟弟两岁。十万火急，母后让父皇带了我们逃，我要她跟我们一起走，可她说，为了我们活命她必须留下，后来，她蹈火薨逝了。我父皇，堂堂大明王朝的皇帝，却连个妻子都保护不了啊。我们走水道，到鬼门，遇到燕兵。危急时候，在大臣的劝说下，我的父皇，他，竟然，把我和弟弟扔下先跑了。带我们的大臣被燕兵捕获，弟弟也被抓获，只有我在混战中躲回地下水道才幸免于难。后来，我想尽办法逃出城。一路辗转，所幸没人认识我，我才得以活下去。我又饥又寒，就去偷东西，总是被打，好几次差点命都没有。后来，有一对没有子嗣的夫妻收我为养子，这样我结束了流浪的生活。但是他们家也很穷，我几乎每天都在饿肚子，但我很满足了，因为有地方住，也有人可怜我。但是，就算是这样微薄的要求老天也不让我有。我的养父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老财活活打死，他们又将我娘和我抢去作奴仆。我娘不愿受辱，自尽了，而我一直苟活下去。就这样，像狗一样地生活，居然没死。姐姐，我的一切灾难都是他带来的，我好恨，我真不想是他的孩子。姐姐，我好难过……”

    长安说不了话，她无法告诉他他的父皇也有他的难处，一个拥有天下的人失去后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她无法告诉他失去君王的位置并非一定是无能，而皇位也并没那么重要……她只有拥住他，擦去他的眼泪，给予他温情的抚慰。然而，留在他心里那么多的阴冷和黑暗，她又怎么抚慰得了呢。

    子昔又道：“姐姐，我真庆幸碰到你，你叫我想到我娘，她也是那么善良的。姐姐，我真希望我能在你身边多呆一段时间啊。”

    长安踌躇了，她知道子昔是在强烈的生存欲望支配下，才忍辱负重活下来。她非但不能让他跟着自己送死，还要把他安全地送到允修身边。可，让她眼睁睁看着林善翼赴死，她也断然接受不了。踌躇间，那一夜也就过去了。

    晨光熹微，长安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桌子睡着了。床上，子昔和衣而卧，睡得正香。她怕林善翼会被处决，连忙奔出去打探消息。

    衙门大院还没什么人，静悄悄的。长安沿着围墙转了一圈，再到正门的时候，突然发现两扇朱门洞开，排出两列仪仗，接着，褚士弘在知县大人的躬送下，牵了小雪出来，后边是一顶绣轿，旁边两骑，一胖一瘦，正是长安见过的褚府家丁。她连忙闪身躲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看褚士弘跟知县大人交情不错，能不能让他通融下，救出林善翼？

    念头甫起，又马上掐灭。暂不说她的情面是不是大到他愿意出手，就算他真看了她的面子救出林善翼，会不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在犹豫中，她还是决定见褚士弘一面。

    长安拿出怀中的竹箫，走到附近林中，吹奏起来。

    吹了几个音符，她就戛然而止。她忽然不希望他来了。她不能利用感情去为难他，他平静无忧地活着才是她最大的希望。

    她想他应该没有听到。即便听到他也不一定知道是她在吹。她只在他面前吹过一次，那还是3年前，她避雨困在他府邸。晚饭的时候，他们府里有艺人表演节目，他嘲笑她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她就逞能地在他面前吹了一回箫。那还是允修教她的，但她学得不好，因为那时候觉得箫声太悲咽，听多了影响心情。

    她一直只会吹一曲，那就是秦少游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时候，她记得他说：你吹这曲子糟蹋了。

    现在想起来，一个听不出悲哀的人是快乐的。悲哀只有在悲哀者心里才有回响。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她在心里低回了好几遍，山居日子又浮现眼前……抬起头，发现士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倚在她对面的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不晓得为什么有偷会的感觉，惊心动魄之余，嘴角自觉为他牵出盈盈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还有谁能比你吹得更难听？”他脸上也有笑，她知道只是调侃，没准他比谁都更喜欢这蹩脚的箫音。果然，他接着说：“把它吹完了，你好像从没有把一件事彻底做完的习惯。”

    晨色里有淡淡的雾，笼着淡淡的箫音，他们好像在一场没醒来的梦里。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士弘在乐声里向她走近，将她揽在怀里，让她的脸贴着他的心口。

    “你有没有觉得少游的词就像为我们量身定做似的。”他有点动情，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好像要与她黏合在一起，“小安，我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见你了。”

    长安听着他的心跳声，手止不住去摸那块疤痕。当然什么都没摸到，只觉得手心烫烫的，好像他的血液突然都流到心脏。

    他们缱绻了一会，她说：“你的伤完全好了吗？”

    他笑笑：“你关心我让我受宠若惊。你是想我了所以特意见我？”

    长安想起正事，道：“我问你件事，林善翼是不是在衙门关着。”刚说完，就感觉褚士弘身子一冷，他松开她，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长安道：“我想救他。”

    士弘道：“你办不到。”

    长安发怒：“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士弘哼一声：“那是他自找的。”

    长安不喜欢此刻冷血的他，云虎、英凤的死瞬间袭上心头，她忽然明白一个道理，他就算爱她也不会为她赴汤蹈火。本来她也不愿置他于险地，但见他如此反应，不由大失所望。

    士弘接着道：“你管的事是不是太多了？你有几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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