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长安是三个月后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逃难以来，她的月事一直不准，所以前几个月没来，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最近，胃口不好，频频恶心、吃点什么就想吐，次数一多，子昔便建议她去看看大夫，抓副药吃。

    大夫搭了脉，笑道：“夫人是喜脉。”

    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就一次，居然怀上了？“大夫，没，没看错吧。”她不甘心地问。大夫神神秘秘地瞥她一眼，“夫人心里最清楚，这种事我也不可能瞎说。”

    她脸面一红，怎么办？要还是不要？她心里激烈交战着。一个声音道：疯了吗？他生下来，什么名分都没有，而且，你现在要送子昔去贵州，千里迢迢，根本没有余力保护他。另一个声音道：好歹是一条性命，你凭什么谋杀？生下来吧，给你残破的人生一个安慰。前一个声音立即反驳：你能给予他什么？你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抓住，有什么资格要他出来与你一起受罪？你能肯定他愿意出生吗？也许今后要恨你……

    长安清楚地知道要孩子不够明智，可是源自本能的母性情怀又让她对这个孩子存着一份期待。

    大夫继续道：“这个月最为关键，要注意不作剧烈运动，也不要多费神思考，在家里静卧休息。呐，我给你开一副安胎药。”看她发愣的样子，狐疑道，“孩子的爹还不知道吗？”

    这话戳到了长安的疼处，真傻，她怎可以留下他的孩子，她恨他，也再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遂坚决道：“我养不起这个孩子，请大夫给我一副堕胎药。”

    大夫奇怪地看她，似明白几分，道：“药可以给你开，但适才看你脉相，气血亏损得厉害，兼之，孩子已满三月，堕胎的话，危险很大，有可能会妄自送了性命。还是请夫人三思。”

    子昔在旁边急道：“姐姐，生下他吧。有个小孩还热闹些。”

    长安咬了咬唇，道：“我心意已绝，给我开药吧。”

    回到客店，她将药扔在桌上，自己靠着窗子出神。子昔在她面前踯躅了几圈，实在憋不住，才问：“姐姐，孩子的爹是谁？”

    长安并不回答。

    子昔又道：“不管是谁，姐姐既然喜欢这个孩子，就生下来吧。”

    长安道：“谁说我喜欢这个孩子了。”

    子昔一笑：“姐姐要不喜欢也不会这么犹豫了。”

    长安眼睛里横过一抹阴影，缓缓说：“可他没有爹。”

    子昔激愤道：“没有爹怎么了？我有爹跟没爹不一样吗？我要是他，知道有姐姐这样的娘，不知多么开心。姐姐，你生下他吧。他一定渴望你生下他，就像我渴望姐姐是我的亲人一样。姐姐不要担心他没有爹，我会照顾他教导他陪他玩的，而且以后，我会保护姐姐的。”子昔拍了拍胸膛。

    长安心里涌出一股暖流，诚挚地说：“谢谢你，子昔。”

    她的确狠不下心杀掉自己的骨血，而且对于禇士弘的感情又很复杂，这爱恨交加中，难说恨就一定占上风。她遥遥猜想褚士弘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又苍白着脸硬生生掐断自己的遐想，告诉自己：他永远不会知道。

    子昔忽然将药扔出了窗。长安一惊，子昔笑嘻嘻道：“姐姐很犹豫，我就替姐姐作这个主了。”又一敛笑，煞有介事地说：“姐姐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安排，因为现在我是你身边唯一的男人。好了，你现在休息，我去叫小二给你熬点莲子百合粥。”

    长安扑哧笑起来，又觉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她抚摸着肚子，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好吧，就生下来，她会疼他，保护他，给他一份完满的爱。

    子昔真的肩负起了男人的责任，精心安排三餐，给她说话解闷儿。因为大夫说这个月不宜颠簸，他就让长安定定心心住下来。可这一长住，却又住出了麻烦。

    这日黄昏，长安跟子昔在堂上用餐。正吃着，只听一阵咋咋呼呼的喧嚣，客堂里忽然涌进了几位官兵。掌柜的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叫小二端茶倒水。其中一位官爷站出来道：“老子奉命来查房，就想早点回去交差，哪有工夫喝你的茶。”悄悄比划了个掂银子的手势。

    掌柜是个实心眼，道：“长官，我们这住的可都是良民啊。要不你查去？”

    那人见这掌柜实在没有眼力价，骂道：“有人说自己不是良民吗。兄弟们，上！”其余几人便乒乒乓乓摔起了东西。食客们纷纷逃窜，掌柜的哭丧道：“啊，求求长官，不要摔了，我们只是小本生意，陪不起。”

    长安不自禁将手按在剑上，子昔连忙同她使眼色，轻语道：“姐姐不要轻举妄动，现在不比以前，你肩负两条命。”

    长安恨恨松开了手，起身欲回房，忽听到旁边一声惨叫，她回头，看到一兵丁正追逐一位少妇，那少妇边叫边逃，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兵丁搂住她，又亲又摸。旁边却无一人敢出头。长安再也看不下去，也不顾子昔的警告，挺剑过去。那兵见她来势汹汹，只好放开女子，拔刀回击。两人斗了起来。

    子昔知道这地方已经呆不住了，连忙回客房取了包袱，牵了马到外头等待。

    长安也不欲与他们纠缠，且战且退，出了院子，眼角扫到子昔，连忙虚晃一下，朝子昔奔过去。兵丁靠近，子昔连忙洒出一把石灰，趁对方闭目乱嚎之际，长安跃上马背，子昔持缰，疾驰出去。

    两人快马加鞭，渐渐的身后的追捕声越来越小。子昔突道：“姐姐，问你个问题，如果待会被抓住了，你会不会后悔？”长安直接道：“不会。”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其实我这么做正是不想让自己后悔。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窝窝囊囊，这命我宁可不要。”

    子昔见长安一腔男人的豪气，叹道：“要是人人都似姐姐就好了。可是，偏偏这世上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因为，越是像姐姐这样的，越活不长啊。”

    长安笑道：“那么，子昔如何选择呢？”

    子昔郑重说：“子昔也贪恋生命，那是因为子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子昔绝对不会撇下姐姐。姐姐是子昔在这个世上最尊重的人。没有姐姐的世界，还能有什么意思。”

    长安道：“傻孩子，别唉声叹气，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可偏偏天是喜欢跟人恶作剧的。长安刚说完，就恨不得掌自己嘴，因为他们居然奔到了一处绝境——前面就是万丈深渊。两人连忙往回奔，奔了片刻就见人影憧憧，官兵正策马追来。两人吓得又往回撤，子昔惨白了脸，道：“姐姐，没有路了。怎么办？”

    长安点一下头，逡巡一周，说：“你躲树上。”

    子昔看那树冠葱茏，道：“同甘共苦，一起上。”

    长安道：“我们都躲的话恐怕就一个也躲不了了。你别以为躲起来不是英雄，我是要让你暗中助我。”

    来不及推让，官兵的马蹄已越来越近，子昔依言藏起来。长安跨马，掉头迎上去，她想尽可能地将兵丁引走。

    很快她就出现在官兵的视野中，其中一个，指了她，呼道：“就是她。”众人立即将她团团围住。

    长安持缰坐着，毫无惧意，她的眼光缓缓扫过一周，突然微微笑了下。那帮人不由屏住呼吸，均想：这女子绝世容颜，一定要活捉了，即便自己不享用，送给上头，恐怕也能捞个好处。大家均怀了同样的心思，互相看了一眼。

    长安蓦地大吼一声，持剑在马的臀位划出一口子，马吃痛，嘶叫着向前方之马撞去，马上之人立即被掀翻到地，又被其它受惊的马蹂踏，当场毙命。长安不对付人，光对付马，用剑挑划着马身，马群顷刻间乱成一锅粥。长安趁乱逃了出去，纵马飞奔一阵，瞧见一河，立即下马，拍了马屁股，令它继续前行，以引开众人，自己则躲进芦苇荡中。

    那帮人慌手慌脚一阵后，终于驭好了马，瞧见长安的马影子在前方一闪，连忙狂追过去。长安静静躲了一阵，返回找到子昔。两人不敢停留，匆匆赶路。

    好在湖南重峦叠嶂，林木幽深，他们总算摆脱了官兵的追赶，找了处人家歇下。到此时，长安方能怀了轻松的心情对子昔笑说：“怎么样？天无绝人之路吧。”

    子昔怔怔无语。长安道：“还在后怕么？今天真不算啥。以前跟着你爹逃跑时要比这凶险数百倍。”便跟他讲当时的惨烈场景。

    子昔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笑。长安问他笑什么。子昔道：“姐姐，我觉得你很奇怪，为什么要跟着我爹过这种被人追着跑的日子？”

    长安一时语塞。

    子昔盯着她，又道：“你喜欢我爹？”一努嘴，“这孩子是我爹的？”

    长安脸一红，“别瞎说。”又道，“不是我一个人跟着你爹，很多人追随他呢。”

    “别人追随有别人的原因，或为名或为利，好听点，还有君子之义，可你好像什么都不为。”

    长安想想确实如此，她是走上一条道，身不由己。

    子昔负手而立，片刻，对她语重心长教诲：“姐姐，我很担心你。我的确觉得你很傻，自己的命好像一钱不值似的。你想啊，跑得了一次，两次，能跑一百次吗？等你出事了你就不会说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了。天要绝你就绝你他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哎，你现在也是孩子他妈了，我奉劝你以后现实点，多为孩子着想。”

    长安的心咯噔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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