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乎褚士弘也说过，虽然说法不一，但意思是相同的。她抬头看着子昔，忽然很思念禇士弘。

    ☆、4

    允修在思念长安。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荒山野岭，在破庙废祠，他的心湿漉漉的。蚀人的相思与无奈的命运，碰撞、撕扯在一起，血肉模糊。

    他很想去找她，但他没有自由。他的属下不允许。他们让他做旗帜、偶像，惟独不让他拥有自己的感情。

    他好像从未做过自己。他曾是祖父眼中的太孙，然后是臣子需要的皇帝，现在是被拥护的复兴者。每一次，似乎都高高在上，实际上他什么意志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象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要斩断他的个性，他的感情，让他像牌位、宝座那样抽象存在。

    他知道自己这样依赖小兄弟，只是因为她给了他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感觉。在她面前，他是允修，别人面前，他是前皇帝和现在的复位者。当她也消失在他生命中，他几乎看不到生有何恋。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那就走下去吧，他对自己说，从此以后，我会依照部下的要求，解开画轴的秘密，然后挥师北上，夺取皇位。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却是我的命运赋予我的。

    走下去吧，直到被什么干掉拉到。

    崔泽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用于追缉的兵力越来越多。他们每日都处在危险当中。好在，贵州的山实在太多，密林实在太深。他们还周旋得起。但是再周旋下去，他们什么事都别想做了。他们的目的不是陪朝廷玩捉迷藏，而是取对方而代之。如今，折掉的武器无法打造，火器无法制作，他们像野人一样栖居，意气消磨。

    溥洽召集大家开会，商量对策。

    郭绍军道：“冲出去拼了吧。我们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起事，而不是做缩头乌龟。”

    程济道：“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贵州，胜利也许就在下一步，诸位一定要坚持住。”

    云兴华道：“总需要与敌人干上一仗，但我们现在太缺武器。必须未雨绸缪。”

    溥洽道：“不错，云大人的火炮对敌人是最大的威胁，必须克服一切困难重新制造。”转头问允修,”主公意下如何？”

    “就依大家。”允修心不在焉。

    大家沉默。对于允修的消极状态早就不满，但他们不好说什么。

    溥洽迅速道：“主公既然没意见，郭大人、云大人，你们带几个兄弟，突围去采买铁器火药。其余在此地整装待发。”

    郭、云等人领命下山。

    溥洽与程济对了眼神，到允修面前，道：“主公，我们还有事要与您商量。”允修道：“大人尽管行事，无须顾及我。”程济道：“正是关于主公的。”三人略略避开其余人，找一处密谈。

    程济道：“皇上自傅姑娘走后，茶饭不思，身体急剧消瘦，精神也很萎靡。我们都能体谅皇上，但是，皇上，臣斗胆恳请您以大事为重。傅姑娘，只是一介女流，复位后要多少有多少。您肯定也感觉出大家对您的不尊重，我很想将他们处决，但是我们的力量已经不能削弱了，况且，他们的怨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皇上，天下是您的，您不积极谋划，我们哪来的动力？其实朝廷的力量不足为惧，只要皇上有决心，我们找到太祖的宝藏，要复位并不是很困难。可皇上您要没有信心、没有毅力、没有想法，我们这些人就只是一团散沙，黏合不起来。”

    允修看着身下忙碌搬食的蚂蚁，眼神依然散漫，良久，他才慢慢道：“两位苦口婆心，允修焉能不知？只是我，忽然想明白了，在通向那个位子之前，我们还有无数路要走，还有无数人要死，我打着正义的旗帜，行缺德之事，真的没有意思。”

    溥洽合什，道：“善哉善哉。皇上所言谬矣。哪个战争是不死人的？不能因为艰难而失去信心。我们众人从追随皇上起，就把生命置之度外了。皇上不必自责。只有走到尽头，大家的牺牲才有意义，半途而废，那死去的人就是真的白死了。”

    程济也道：“我们都知道皇上仁慈。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走。除非，您忍心让我们大家被朝廷彻底歼灭。皇上，我们可以去隐居，甚至可以叛主求荣，就像王昆一样，我们大家或许都可以找到生路，但您呢？您除了夺回天下，活着还能做什么。”

    允修但觉生不如死，长叹一声，道：“作为失败者，当年赴火的应该是我。我现在，只求一死。”

    溥洽连忙道：“皇后用自己的生命换了您，您若一心求死，岂不是辜负她的美意？还有皇子，听说，子旻被关在定陵；子昔也许还在人间。皇上，您就不想救他们了？”

    听此，允修只觉心头一震，似有火在四肢百骸熊熊燃烧。他在这世上不是一个人，他还有责任背负，他握住溥洽的手，泪水涟涟，“我要找到子昔子旻。”

    溥洽和程济这才露出笑容。

    允修又道“我只怕天命要亡我，势不可为。”

    溥洽道：“命这种东西，不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5

    “你信命吗？”子昔问长安。夜寒如冰，他们根本睡不着，就坐起来闲谈。

    “以前不信，但现在觉得很难说。”

    “我小的时候，我的奶娘为我偷偷算过一卦。说我，享不得荣华富贵，一生颠沛流离。我当时很生气，想，我是要做太子的，怎么可能流离失所，真恨不得斩了奶娘。但是现在，我信了。每个人大概都有一个命，在你出生前就已写好，你在一个圈里死活挣扎，但根本脱不了它。”

    “这样想，岂不是很绝望，那我们的人生还过不过。”长安心平气和道，“我宁愿相信人生是可以自己争取的。你付出多少努力，就有多少收获。这样，我们的未来才有光明可言。”

    子昔点点头，“姐姐这样想是很好的。我也很想姐姐能够如愿以偿。”

    长安回想自己的人生，简直一团糟，讷讷说不出话。

    子昔指了长安微鼓的腹部，道：“姐姐以后有了宝宝，会快乐起来的。我爹不喜欢我娘，很少来看她，但是娘跟我说，自从有了我，她就什么都不在意了。她觉得孩子是老天对她最好的补偿。姐姐以后也会这样的。”

    长安微笑了下，想象着自己牵一双柔嫩的手，便真有快乐涌上心头。她敲一下子昔的脑袋，道：“看你小小年纪，倒很会说话。”

    子昔不好意思道：“别说我小，我跟姐姐也就相差几岁而已。姐姐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在姐姐身边，我觉得很开心。”

    长安含笑点点头，忽指了天边道：“你看，多美。”

    子昔看过去，见东方有一带粉紫色的霞光。也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他喜欢看烟花。宫里过年节的时候，会放很多很多。伴着轰隆的响声，烟花嗖地蹿上高空，蓦然开放，转瞬即灭，那才叫美啊。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瞬间灿烂。那是种决绝的美，普通人理解不了。他突然很留恋过去的自己。想到父亲的懦弱与窝囊，他心里便恨恨的，父亲不会知道他在为别人做牛做马时，每天都在等他挥师复位的消息。

    他几乎已经绝望了，虽然长安姐姐说父亲正在一批部众的拥戴下准备起事。

    “你相信我爹能成功吗？”他又问到这个问题。

    长安好久没说话，后来说：“你爹是个好人。”

    他哼了声，“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只会让自己以及让别人受苦。我需要的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长安道：“子昔，你跟你爹真不一样。”

    子昔眼里燃烧一抹仇恨，断然道：“我不会忘记那个耻辱。我做梦都想着复仇，我要将我所受的屈辱统统还给那个逆贼。”

    长安叹了口气。

    他们在崎岖山道上起起落落，在荒烟蔓草间餐霞饮露，一路还算平静，只是随着冬天的到来，找不到食物，买不到衣服，时常饥寒交迫。两人瘦弱不堪，面带菜色，但依旧能苦中作乐。这日，长安找到了一枚四色铁环，兴奋道：“呀，你爹就在前方，我们快走。”子昔心里万般滋味，但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阴灰的天际，淡淡道好。

    两人按绿色箭头所指向密林深处进发，很快找到允修等做饭时留下的零星柴火以及剥落的动物皮毛。长安判断：“他们肯定在此地休息过。应该走得不会很远。我们快追吧。”子昔却止住她，“既然不远，那就不着急了，咱们先休息一下。”

    “你还在恨你爹吗？”长安看他踌躇，问。

    “哦，”子昔垂下头，默然片刻，道，“很多年不见了，不知道爹现在怎么样？有点，不敢见他。很多往事会自动浮起，搅得我不安生。”

    长安点头，道：“也好。我们生些火，休息休息，你也有个心理准备。”正要去拾些枯草落叶来，子昔挡住，“姐姐就坐在一边休息吧。我去。”长安依言坐着。很快，子昔捡了些干燥的树枝，将火生了起来。

    子昔拿出最后一块干粮，在火苗上烤了下，递给长安。长安没接，道：“你吃吧，我不饿。”子昔也不说话，吹了吹，看温度适宜了，冷不丁塞入长安嘴中。长安拿下来，掰了一半，递给子昔。子昔道：“可以给我另一半吗？”长安看着剩下那半块，很疑惑，大小都差不多，他何以定要那块。看他一脸坏笑，忽然醒悟过来，那块是她咬过的，便横他一眼，道：“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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