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昔定定说：“我喜欢姐姐。”那眼神是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深邃，似乎一眼能望到你心里去。长安呆了呆。

    天色向晚，风咆哮着横冲直撞过来。子昔看长安兜住腹部，瑟缩着，便道：“我们还是走走，看能不能找户山里人家住一晚。天越来越冷了，即便姐姐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的。”

    长安思忖已经摆脱官兵耳目多日，应该没太大危险，再加上他们也确实需要粮食与衣物，就同意了。

    两人费劲周折出了山口，见有一条还像点样的泥路横在眼前，毫不犹豫踏上了此路。

    策马行了一个时辰左右，隐隐看到前方山坳露出点点灯火，子昔大喜，指了道：“姐姐，看！真有人家。”

    长安抬起头，正要回答，忽见前方村口有腾腾沙尘直迫过来，转瞬，一队人马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看装束打扮，居然是锦衣卫。长安连忙跟子昔牵马躲到一旁。片刻，马挟着沙尘从他们身边怒吼着经过。

    待动静完全消失后，长安才道：“好险。”和子昔上马疾奔。但马迈蹄不久，前方灰尘又见扬起，原来锦衣卫分了两拨，第一拨刚走，第二拨又来了。两人收势不及，只能略略靠到路边，与他们正面相迎。

    马贴着他们疾奔过去。长安对子昔低语道：“快走。”子昔夹紧马肚，正要加速，然而，来不及了，伴着几声长长的嘶鸣，滚滚的马蹄声突然返回，向他们浩浩荡荡汇拢过来。长安看周边形势，一面挨山，壁立千尺，猿猴都无法攀援；一面临渊，周边草木蓊郁，辨不清崖下其水深浅。他们避无可避，只有硬拼。

    子昔不由抓住了长安的手，长安感到他手心冰凉潮湿，知道他很紧张。自己虽也紧张，还是对他鼓励地笑了一下。

    她拔起了剑，将子昔掩在身后。

    几名锦衣卫要冲过来，一军官模样的却挡了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扫向长安。

    长安觉得此人面熟，电光石火间，忽想起赵云虎行刑时，他就和禇士弘坐在边上。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叶炯。

    想到云虎的惨死，她身上的热血急速奔涌起来，正要冲上去擒贼先擒王，却听得他指了她，对部众道：“这个女人要活的。”

    长安抖起一个剑花，对子昔道：“我招架，你想办法跑。”

    长安一跃而起，直刺叶炯，两名锦衣卫早挡在叶炯面前，哐啷隔开她的剑。她接着依惯例去刺坐骑，但锦衣卫们早有防备，她人还未近，已有多把刀抵她身上各大要害。幸好他们要活捉她，不敢对她逼得太紧。

    子昔忽然叫了起来，原来已被人拉下马，长安便直闯刀阵去救他。那些人投鼠忌器，只围她，不敢砍杀，这就给了长安突围的机会。她单手持剑，另一手抓过子昔，飞身向前方一人斜刺过去，那人闪到一边，另一人补上了他的位子，手里的刀向子昔劈去，长安将子昔甩到身后，迎向敌刀，那人在离她胸前一寸处硬生生刹住。子昔又惊呼一声，原来后面有人向他袭击，长安连忙转身，将他抽到身侧，那一刀便落在她身上。

    “饭桶，眼睛长哪了。你们这么多人是吃屎的吗，一个小娘们都活捉不了。”叶炯在边上骂骂咧咧。其余人闻此，更加缩手缩脚，唯恐伤了长安半点。

    长安心下稍宽，更加肆无忌惮地迎着敌人的刀光挺进。那些人虽多，看她不要命，一时也展开不了手脚，僵持很长时间，彼此都没有胜负。叶炯越来越焦躁，连连爆着粗口：蠢货，饭桶……自己从怀里取出铁索，向子昔脖颈套去。

    长安抱住子昔，向下一伏，腹部受到撞击，一股锐疼直向身体各处漫去。她不由呻吟了声。子昔还未将她扶起，刀光迅速跟进，在他们身前身后织出锋利的网来。长安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希望给子昔留一线生机，看情形危急，她也不顾自己身边的密集的刀光，直接冲杀出去，长剑挺向子昔前面的两位锦衣卫，硬生生为子昔杀出一条血路。子昔道声：“姐姐珍重！”一个跃起，就向崖下跳去。而长安胸背早被砍了数道，虽然锦衣卫及时收手，血依旧喷涌不息。

    激战时间太久，她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叶炯道：“束手就擒吧。”

    长安知道子昔机灵，一定是逃跑了，自己也就没什么牵挂了。她胡乱擦了把嘴里的血，缓缓挺直身。

    忽然笑了笑，朝叶炯勾了勾手，说：“你过来。”

    叶炯怔忡，看她全身血淋淋的，但那笑又那么娴静安适，就似月沉清流，有浮光摇影之美，他不由向前挪了几步。这时候，长安忽然使剑直刺他胸前，他连忙后退，就听“闷哼”一声，长安摔了剑，向前直挺挺趴下，她的背上赫然插一把刀。

    “丢她老母，真是不自量力。大人，结果她算了。”一手下抓过长安的头发，用手在她鼻前探了探。

    叶炯神色突变：“死了吗？”

    “活不长了。”

    “走吧。”

    那人刚才吃过长安的亏，气不过，临行前又踹了长安一脚。

    长安条件反射般痉挛了下，腹中一闷，就有血从□汹涌流出。

    她知道她的孩子走了。原来自己真的没有能力保护他。

    她嘴角泛起一抹虚浮的笑，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几片叶子轻缓而诗意地落到她的身上。

    ☆、6

    禇士弘接住了几片缓慢落下的叶子，又掷去，心头莫名的萧索。

    天越来越冷，应天城里都是枯黄的落叶，马蹄踩上去，窸窣有声。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都督府同几个总兵商量此次北征的行军路线和对敌策略。这日议完事，走在街上，总觉得心头烦闷，浑身不爽。

    他骑白马缓缓行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昏黄的天色中，冒出袅袅的炊烟，板栗热喷喷的香气和着顽童的笑闹向他袭来。忽而，他耳内捕捉听到一缕箫音，心一动，连忙寻声而去。

    他踏着青石板路，穿过几条深巷，看到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正倚门奏箫。大概是刚学不久，箫被吹得断断续续。那姑娘抬头见一位骑白马着锦袍的公子立于面前，张了嘴诧异得说不出话。士弘含笑道：“看什么？”姑娘低了头，脸上飞出一片红霞。士弘又问：“你奏什么曲子？”

    “《秋蕊香》。”姑娘低声答。

    “哦？”士弘若有所思，“可会《鹊桥仙》？”

    姑娘微点头，脸酡红似醉。片刻，她举箫幽幽吹起来。伴着箫音，士弘将歌词在心里低回了一遍。

    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蓦然长叹，这时听得旁边有人低低唤道：“大人，是你吗？”

    士弘转身，看到一个女子穿素衣，薄施粉黛，怀里抱了一捆柴。他眯眼瞅了一阵，才认出是肖雨浓。

    “雨浓？你怎的在这里？”士弘好多年未见她，神情大不自在。

    雨浓前趋几步，幽幽道：“前尘旧事大人恐怕都忘了吧？当年大人将我接到别院，却从未光顾，后来被夫人知晓，将我驱逐，我就在这里赁屋居住。”

    士弘道：“沅沅将你驱逐，我怎么不知道？”

    雨浓一脸认命神色，“原是奴家多情，不怨夫人。大人若不嫌弃，到奴家住处喝杯热茶。”

    士弘下了马，跟着肖雨浓走入一条窄小的胡同，又跨入一幢多人住的杂院，里头拥塞不堪，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但墙角处却有一枝腊梅，姿态清高，傲然出尘。禇士弘在那树下系了马，随雨浓步入东边厢房。屋内甚简朴，但干净无尘，桌上有一陶瓶插了枝梅，角落炉子上，正汩汩烧着水。

    雨浓给禇士弘沏了茶，淡淡道：“大人不要自责，雨浓现在自食其力，高兴得很。”

    “你，如何谋生？”士弘问。

    雨浓微哂道：“我一介女流能靠什么，还不是靠一张脸、一把琴？这与在百花阁亦没什么区别。不，实际上更低贱。”她顿了下，抬头凝望他，“我有时候恨你。情愿你当初未将我赎出，在百花阁，我反而更有尊严。因为大家都一样。但又想，恨你不如恨我自己，谁叫我动了心。烟花女子，怎可以相信感情。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到大人说肯为我赎身时的心动。为这一分心动，如今受点苦也是值得吧。大人，让奴家再为你唱个曲，服侍一回。”

    她走到琴台前，望了褚士弘一眼，便自弹自唱起来：别离滋味浓于酒，著人瘦。此情不及东墙柳，春色年年如旧。

    士弘心头五味杂陈。想到曾经在她那里汲取暖意，本来以为是用金钱置换，不欠情分，现在看来自己是错了。

    回去后，他找来管家询问此事。管家惶恐道：“原是按爷的吩咐每月给那边供养钱。后来夫人知道了，亲自过去找姑娘谈话，那姑娘也利利索索搬走了。夫人吩咐不许跟爷说，我也就……”

    士弘哼道：“你倒是惯会见风使舵。我见到肖姑娘了，有件事着你办好……”

    三日后，禇士弘一顶小轿将肖雨浓接到府中。接过后，才对沅沅通报：“我收了房妾。”

    沅沅杏眼圆瞪：“你敢？”

    士弘淡淡道：“夫人书香门第出身，该深明大义才是。这几年你一直未有生育，家里人丁不济，我收房也不为过。”

    “可她是个娼妓，我绝对不允许她辱没门楣。”

    “谁的门楣？有你抱屈的分吗？你爹一把年纪前些天还纳了个戏子。”又缓和语气道，“过几天我会差人送她到嘉兴，母亲那里也确实需要人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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