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沅只觉十分的哀凉，冷笑了下，“褚士弘，你三心两意，朝秦暮楚，怨不得傅姑娘死也不肯跟着你。”

    士弘心头一窒，低吼道：“你懂什么？得不到傅姑娘，我便娶尽天下女子又怎样？”吩咐暖玉，“把姨娘叫过来。”

    不久，肖雨浓款步过来，一席红衣耀得沅沅眼花缭乱。雨浓给她端茶，沅沅接过，溜了她几眼，“你倒真能忍？还是忍到了今日。我真恨自己当初手下留情。”话毕，茶盅连带着茶汤砸向雨浓。

    雨浓没避，只见那茶碗闷闷撞到她额角，伴随着汤汤水水，一丝血迹蜿蜒而下，紧接着又是啪嗒一声，茶碗掉地，满地碎渣。

    沅沅拂袖而起：“我只是让你记得进这门，日子并不会好过。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他。”一指士弘。

    雨浓低眉顺眼，不说话。

    士弘道起来：“够了吗？一个大家闺秀，竟若泼妇。”走到雨浓身边，用手抚她撞伤的额角，道，“还痛吗？”

    雨浓摇头。士弘拥住她，道：“希望今后可以补偿你。”又对边上丫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姨娘敷药洗脸。”

    沅沅掩住脸，夺路而逃。

    士弘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步错，步步错，终于不可收拾。他越过雨浓的肩，望向远处。仿佛看到什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7

    子昔向上望了望，离岸还有十几米的距离。

    在跳崖之前，他知道崖下是水，虽然不知深浅，但他识水性，生存的几率不是没有。

    跳下的时候，他幸运地挂到了一颗斜长出崖壁的松树上，躲过大劫。

    崖上有打斗声，但不能听得很清楚，后来渐渐沉寂下去，风冷冷地吹过来，翻起松涛如吼。他不知道姐姐是死了还是被锦衣卫抓走了。他有隐隐的羞愧，在跳的瞬间，他知道自己活命的意识大过了保护姐姐。

    他本该跟姐姐同甘共苦的呀。

    他手抠在碎石上，满手的血。他喘了口气，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刚上岸，他不由头晕目眩，眼前是极惨烈的场面，长安姐姐躺在血泊中，嘴角挂了一丝凝固的笑，仿佛已经死去。

    “姐姐！”子昔扑上去，人如傻了一样，一边叫，一边拼命去堵她□还在流的血，堵不住。他忽然想到去试鼻息，但颤抖的手什么都感觉不出。“姐姐是不是已经——”子昔心头一冷，人就瘫下去。

    “不，姐姐不会死。”他忽然又吼起来，背了她就朝前面村子奔去。

    天色已黑透。家家户户闭紧了门。子昔什么念头都没，只知道拼命敲门。

    有人开门，见一少年背了个全身是血的妇人，吓了一跳，连忙将门关了，子昔又敲，但那家人说什么也不敢开。子昔又转去第二家，终于等得人开门，立马跪下，哭道：“救救我姐姐，求求你，只要你救我姐姐，我给你们做一辈子的工。”

    “快去找别人吧。我们不是大夫，救不了你。”

    子昔又敲第三家，跪了请求。那家人早就不耐烦，道：“这些日官府追查嫌犯，不要招惹到我们头上。”将子昔轰走。

    又是第四家、第五家……第十家。没有人敢收留他们。子昔凄凉道：“姐姐，你对别人那么好，可是别人根本不会对你好。姐姐，你看清楚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但是，我，我一定不会放弃。姐姐，你也不要放弃自己。”

    一个村子转完，又到隔壁的村庄。挨家挨户，不知疲倦。终于，也不知道转到了第几家的时候，有人让他们进门了。

    子昔放下长安，看到自己的拳头殷红一片。

    收留他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俯身观察长安伤势，目光触到她流血的□后，对子昔苦笑道：“恐怕没救了。”

    子昔扑通跪下，道：“请你一定要救活我姐姐，一定要，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姐姐是个好人，她被坏人害了。你不能眼睁睁看这么好的人死去。没有姐姐，我也不想活了。”说着说着，他的人也痴了。

    男人道：“你起来吧，我只能说尽力吧。”

    男人烧水、煮刀，割腹，将长安腹中的孩子取走，再缝伤口、上药、包扎。子昔在边上打下手，当接过那个死去的面目全非的孩子的时候，他头晕目眩，呕吐起来。

    罪恶残酷地锻造他，呕过后，他的眼又冷了几分，恨又粘稠了许多。

    倏忽，天亮了起来。男人看着憔悴的子昔道：“你也歇一会吧。”

    子昔倔强摇头，说：“我要看着姐姐醒来。”

    男人摇头道：“也许不会醒来了。”

    子昔怒道：“你胡说。”匍匐着到长安身边，攥住她冰凉的手，几乎是喊道：“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一定不要放弃希望。姐姐，你相信命在自己手里，可以自己争取，你一定要争取，争取！子昔不像爹，此后一定会保护姐姐，给姐姐平安的生活……”

    男人听着，眼角也沁出泪，叹息道：“你们姐弟情深，我很感动。我有一只老参，本不舍得，现在就拿出来给你姐姐吧。要还不行，你也别太难过。”当下取了山参来，切成片，让长安含着。其余的拿去煎汤。

    子昔给男人扎扎实实磕了几个响头，“大伯，我谢谢你。你救活我姐姐，让我做牛作马，我都愿意。”

    男人笑道：“我不缺牛马。我是个医生，自然会尽医者责任。你起来，我问你，你姐姐如何伤这么重？你们又是何人？”

    子昔不知如何启齿，但想到那人救了他们，便不好隐瞒，说：“是锦衣卫害的。大伯，不瞒你，我们是朝廷钦犯。但我们都是好人。我知道我们牵累你，只要姐姐一好，我们就走。”

    男人道：“无防，我隐居此地，跟朝廷也有仇。看你们似江南人氏，怎的来了贵州？”

    子昔又语塞。因为自己的身世与前往贵州的目的实在不能说。

    男人宽宏一笑，道：“算了，大家各有隐衷，我也分辨得出谁好谁坏。只是这几日，时常有人查夜，我得想办法把你姐姐藏好。这一路的血迹，还劳烦你冲干净。”

    男人和子昔连夜挖了个地窖，将长安转挪进去。果然，第二日晚，就有官兵搜查，大概是接了举报，确定他这边藏人。男人陪着好话：“作为医者，救死扶伤是应尽之责，我的确救了人，但他们已经走了。不信，诸位官爷慢慢查。”边说边递上银子。官兵虚转了一圈，就出去了。

    子昔在地下，听了也自心惊。不久，男人过来诊视长安病情，对子昔道：“你别担心，这里的军曹反而好打发。穷，所以用钱就能收买。他们镇守穷乡僻壤本来都有怨言，朝廷的饷银还拿不到手里，就更添愤慨，只要是朝廷吩咐下来的事都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的。”

    子昔松一口气，看男人在听长安脉息，急道：“怎么样？”

    男人道：“眼下还不好说。她求生的意志倒是很强，这是好事。不过，她以前似乎也受过重伤，一直没有痊愈。我真不明白，她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多伤？”

    子昔默然，忽而笑：“她总是喜欢多管闲事，这伤就这么来的。”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子昔一直守在长安身边，为她祈祷、给她打气。

    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有一天，长安悠然醒转。

    子昔喉头一热，无语凝噎。

    长安茫然地看了一阵，眼珠子才聚焦到子昔身上，“子昔，是你么？我们是不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子昔眼泪全部涌出，但是在笑。“姐姐，不是，我们活着，子昔和姐姐都好好地活着。”

    “大伯，我姐姐醒了！”子昔兴奋地奔出去，没几步，就晕厥在地，他精神几乎全部耗损，如今一松，再支撑不住。

    长安和子昔在男人家休养生息了好几个月，待要走时，已到了春天。他们知道了男人叫范剑衣，是允帝时期的旧臣，国破家亡，他隐居在此，以治病为业。

    范剑衣见过子昔，子昔拉他一起复国，他却婉拒。

    子昔知道人各有志，也不勉强，跟他道谢，与他告别。

    长安没了孩子，心上留下了郁积。失去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深爱。爱孩子，也爱士弘。但或许她和他的情缘实在太薄，想保存他的骨血竟也不能。她只能感叹宿命。

    ☆、1

    永丰八年十一月，崔泽带马步官军兵50万亲征鞑靼，这次气势很盛，皇太子及一干高级官吏随行，崔泽的宠妃江贵妃也随侍在列。

    江蓝实际上未料到崔泽会带他北征。崔泽随行前也未作任何解释。但是到了大漠，望着莽莽苍苍的黄沙和一碧万顷的草原，望着崔泽在山顶策马凝望这一切的眼神，她才明白，他是想让她了解他，了解他的血性与根脉，他的豪雄与英武。他要告诉她，江南的小桥流水、丝竹弦乐并不吸引他，吸引他的是万马奔腾，号角齐鸣、沙场秋点兵、大雪满弓刀。他要告诉她，只有他才配作大明的皇上，拥有这广袤的江山。

    江蓝悄然掀开帘门，一股清寒凛冽的风立时肆虐进来，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寒冷。那冷，嚣张跋扈，汪洋恣肆，并不似南地小家子气，欲冷不冷，冷也冷得没底气。她捋着发丝，看着在大漠策马驰骋的崔泽，发起呆来。那还是端坐皇位神圣不可侵犯的皇上吗？他同样有着激情与豪气。恍惚中，似乎记得崔泽对她说过：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爹的部将出征的场景，亮甲怒马、旌旗飘扬，万千人服从一人，这是多么光荣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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