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梦想着成为主帅、发号施令，在战场搏击。

    江蓝发现，对于崔泽这个人，她的感情一直在微妙变化着。变到什么程度，她从不试图看清楚。她只知道她的心是一堆破棉烂絮，而对他的感情则是一条打了很多结的绳索，无法解开，不必解开；无法释然，不必释然。就是在说不清道不明中，她陪了他八年。

    八年前的光景依稀还在眼前。她在鸡鸣寺，惊闻城破噩耗，不顾法师阻拦，拼了命地向宫城奔去。到城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守门的早换了燕王的人马，不让通行。她道：“我是允帝的淑妃。”她这一去，早抱定必死的决心。守门卫士执了她送入宫中，她跟允帝几个嫔御押在一处。她们在黑暗的牢内想着不可测的未来，瑟瑟发抖，但哭泣早没有了。

    江蓝已经从她们嘴中知道皇上、皇后及其他妃嫔自焚的消息，她只觉得脑门黑了一下，她牙关藏着一颗毒药，只要咬碎就能死去，她战栗着，彷徨着，却始终没有这个勇气。

    大概死的人太多了，这夜宫里来了成群的乌鸦，寂静的夜里只听得羽毛哗啦啦的起落声。

    最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晨曦亮起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赴死的意志。

    她们这些妃嫔由禁军侍卫押着一个个去见崔泽。她不知道她们下场如何，反正再没见她们回来。最后一个是她，那是五日后了，宫里已经恢复了秩序，血腥荡除，内侍按部就班，行走如仪，日子平常得好像新陈代谢。

    她在长乐宫见到崔泽，这里本来是她的居所。允修经常宠幸此处。

    崔泽一身明黄色龙袍，带黑色翼善冠，谈不上潇洒，但穿出了允修所没有的霸气。他正负手看允修为她写的一幅字。内侍通报她到来的消息，他缓缓转过来，挥手让别人下去。

    他分明衔着笑，看得她一怔，他说：“蓝儿，可还记得朕？”

    她当然知道他所指。她还是宫女的时候，曾经在太液池边吹过箫。那时候，正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她吹得动情，不妨有人从绿杨柳烟中转出来，“啪啪”鼓了几下掌，道：“奏得好啊。长得更好。”她见他轻浮，略略蹙眉。他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服侍那位主子的？”她答：“奴婢贱名不值得殿下记挂。”

    他愣一下，大概从没听过人对他这样说话，又哈哈笑，道：“你知道我是谁？”

    她道：“不知。”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道：“我是燕王，看上你了，可愿意跟着我？”

    她对他最初的印像就是：粗鲁、直接，毫无王子风度。正好当时有人叫她：“蓝儿，你死哪里去了。”她哎地唤了声，推开他，匆匆离开。

    后来，做了允帝的妃子后，自然常有机会听说他的劣迹，却未曾见过他。

    此刻，听他唤她蓝儿，问她记不记得，她微微一笑，挺起胸，道：“当然，叛臣逆子，烧成灰，我也忘不了。”

    崔泽面色一沉，冷哼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朕倒要看看你有几个胆子，你前面那些女人，知道朕怎么处置的吗？”

    江蓝知道此人心狠手辣，心里也有些发憷。果然，他道：“我把她们送入教坊司，让她们夜夜转营，慰问边关兵士。你这么美，一定更受他们欢迎。”

    “你，无耻。”

    崔泽看着她发青的脸，颇有几分得意，道：“要把蓝儿送去那里，朕于心不忍，当然，你也可以改变朕的主意。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

    他离去了，把她留在长乐宫。以前伺候她的太监过来恭喜她，“娘娘，你的命好啊。皇上喜欢你。”她怒道：“投敌叛主的奴才，滚。”

    当夜，崔泽宣她侍寝，她在袖中暗暗藏了一把剪刀。当崔泽拉开锦帐，她猛地举起了刀，对准自己的心口：“不要碰我，碰我就自戕。”崔泽大怒，叫侍卫：“不识抬举的贱人，给我杖毙。”但当侍卫将她拖到地上时，他忽然皱皱眉，让他们住手。

    江蓝爬起来，整好衣服，仇视着对着他。崔泽展开无赖似的惫懒笑容，说：“碰了你又怎么样？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抵御朕的进攻？”那夜，在她连连惊呼与斥骂声中，他将她□。受此奇耻大辱，她本该一死了之的，但她没有。死除了需要勇气，还要有信念。她不知道自己是没勇气，还是没信念。她只是觉得自己一介弱质女流不该为一个男人的失败付出死亡代价。那把抵到胸口的刀于是怎么也扎不下去。

    她被崔泽收容。当然，崔泽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给她名分。她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苟活。她听说了允帝的很多旧臣以高贵的气节凛然殉主的事迹，对照自己的行为，也觉得羞惭，但这边并没什么人来旁观她的耻辱。她也就把日子一天天消磨过去了。

    崔泽隔了几个月到她住处时，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受宠若惊。那是种很轻贱的感觉，她鄙视自己。

    那日，崔泽对她说：“听闻你箫吹得很好，为朕奏一曲。”原来他是听到了她的箫声进来的，她的心里略略动了动，没有拒绝，只是吹了首凄楚的亡国曲子。听到一半，他就不耐烦地挥了手，让她停止。他紧紧盯着她说：“他值得你这样对他？”她说是，我是他的人。他说是因为名节还是爱情，你真的爱他吗？她犹豫片刻，说是。这是不能否认的，她还是做宫女时就倾慕东宫的箫声，与众宫女一样对风流潇洒的太孙心仪。她学吹箫，也是为了他。

    “你喜欢他什么？”崔泽似乎很有耐心地问。

    江蓝道：“他有人君之风，你没有，你是个无赖。”

    崔泽哈哈大笑。而后道：“那么，到底是谁站在这里，谁最终掌握了这个宫城，这个国家？”

    江蓝道：“所以你是个无赖，强盗，你抢了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崔泽轻蔑道：“凭什么皇位就该是他的。他养在深宫的时候，我就在战场博命了。对大明江山，他没出过半分力。就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吗？大哥为什么能做皇上，就因为他出生比我早吗？这又是什么逻辑？”

    江蓝微弱地辩解：“任何事都是有规矩的。大家都破坏，那世道不就乱套了吗？”

    崔泽再次朗声大笑：“规矩是人制订的。朕破坏规矩，自然有本事叫别人遵守朕的规则。”

    “人心，是约束不住的！”

    “什么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心。朕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缰绳，一样鞭子，当缰绳不管用的时候，朕用鞭子。

    江蓝不寒而栗，对于崔泽血腥镇压允帝旧臣的事她也时有耳闻。她突然昂起头，道：“举起你的鞭子吧。”

    崔泽对她的兴趣却越来越浓。几年后，终于不顾群臣抗议，破坏规矩，册封前朝败帝的妃子。

    江蓝起先是不安的。你怎能接受他的册封？岂不是公然承认你是他的女人，全天下百姓将怎么看你，你不觉得耻辱么？她日日问自己。但后来她安定下来。因为日子，过得很快。而且是那样无动于衷，并没有什么人来指责她，她只要挨过自己的良心。但是逃脱良心的指责也是不容易的。夜气方回，鸡鸣枕上，往事总入梦。她想起他温文地教自己读书写字，偷偷带她去鸡鸣寺像寻常夫妻一样磕头祈福。他是爱她的，她似乎也是，但是，必须用死亡来证明爱情吗？

    她问自己有意义吗？她需要为他政治的错误付出代价吗？也许正是在衡量的时候，爱情便已经飞走了。

    ☆、2

    崔泽幸了她一次，她就怀上了。想想很荒诞，她跟允修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现在，在最糟糕的时候，却怀上了他敌人的孩子。她绝对不会要这个孩子，那是一种明明白白的耻辱，以后面对他，就像天天在提醒自己身上的污点。她决定处死它。

    一日黄昏，她破开一只花瓶，用碎片划向自己的腹部。

    看到血涌流出来，她有一瞬的游移，她怕自己就此死掉，但莫名的，又有一种属于解脱的轻松感。死了，也好啊。至少她留得名节，不必天天耿耿难安。

    但是，她还是没能死掉。

    崔泽的亲信禇士弘救了她。他对她说：死是一件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的事情，不必着急。但是他怎能知道，对她而言，早死与晚死有本质的区别。

    之后几天，她看到他时常在殿前经过。他关心她么？还是好奇？看一个前国君的妻子如何侍二夫？她感到莫名的羞恼。

    她将他召进来，对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笑话？”

    他明白她的意思，说：“求生是人的本能，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谁敢笑话？娘娘在这里活下去，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气。”

    她其实知道自己的懦弱与自私，但经他这么一开解，心里不由一暖。

    在敌人的宫殿，她很寂寞，很孤独，被人当怪物一样看待，她需要拥有一份友谊。时常地，她会召褚士弘进来说说话。他们之间聊的最多的是政事。皇上颁布什么命令，又杀了哪些人。允帝手下那些名臣令人发指的死都是他详细描绘给她听的：

    文学博士方孝儒被诛十族。他本人因不欲为燕王拟诏书加上廷上抗辩，被目为嘴硬，被割嘴至耳，而后被凌迟。

    兵部尚书铁铉，耳鼻被割后煮熟，塞入其本人口中，燕王问：甘否？他答：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凌迟，杀子。

    刑部尚书暴昭，由于陛见抗骂，被先去其齿，次断手足，以刀慢割脖颈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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