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陈迪，由于责问不屈，被割下他儿子的鼻子和舌头，塞进他嘴里逼他下咽。

    右副御史练子宁，也因殿上怒骂，被先割其舌，此后寸磔而死，灭族。

    黄子澄，凌迟、灭三族。

    齐泰，凌迟、灭三族。

    卓敬，凌迟、灭族。

    ……

    她是需要那些鲜血的，仿佛浇在她头上，加深她的仇恨。她必须拥有这些仇恨，否则她担心自己会忘记。因为崔泽对她并不坏。他经常过来听她吹箫，他说那种苍凉的韵律令他想起大漠。他也喜欢与她斗嘴，看她搜肠刮肚地反驳，而后目瞪口呆地咬牙切齿，就会朗声大笑。或许对崔泽来说，江蓝是与其他女人不同的，他想换换口味。江蓝是这样想的。所以她纵容自己的尖酸刻薄，因为如果掉脑袋那是自己的期盼，如果不掉，她乐意让崔泽不舒服。但崔泽似乎没什么不舒服，江蓝，对他而言，怡情而已。

    有一天，她遇到了降附崔泽的允帝旧臣礼部侍郎吕典。

    两个人因为同样的尴尬本不该见面。但吕典却一反常态地跪下问安，并有意踉跄了下，惹得她注意到地面，他居然在她脚下遗下一张纸条。

    她心咚咚跳起来，连忙一脚踩住，待无人时捡起。吕典在纸上告诉她：他还活着。褚受命追缉。

    “他”是谁她当然清楚。那晚，她死活睡不着，想，吕典哪来的胆子给她传纸条？要是她交给皇上——突然，“佯附”两个字冷冷射向她，就像满布乌云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猛然点亮她的余生，瞬间拔除掉她所有的屈辱。

    吕典是佯附，她自然也是。还有什么借口比这个更能让她在这座宫殿冠冕堂皇地活着。

    她心里的阴霾全部散掉，突然之间就明媚了。

    当然，她还要采取具体的行动来说服自己。第一步自然是赢得崔泽的欢心。

    她开始观察他的行踪，一天，她素衣素面，守在他下朝必经之路上。

    崔泽看到了，屏退了侍从，向她走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

    “是吗？”崔泽眼光闪烁，“什么事？”

    她含笑，“没什么事，我以前也这样等他，他不觉得怪异。你是在发笑？”

    崔泽抿住嘴，说：“差不多有点受宠若惊吧。”

    “皇上什么得不到，需要宠和惊吗？”

    崔泽道：“这句话是否可以用在你的身上？”

    她没有回答，看向旁边的太液池，有风过，划出鳞鳞细浪，在夕阳映照下，金碧一片。

    崔泽挽起她的手，说：“这里风大。回宫吧。”

    她一指湖面，“皇上，可否随我游湖？”

    崔泽道：“朕还有事处置。过几天吧。朕会记得。”

    三日后，果真携她游湖。她听说皇后知道后领了几位妃嫔找崔泽闹事。她心里不免得意地暗笑。后来侍寝时，她宛转迎合了一下。

    崔泽说：“你要朕做什么？朕不相信你突然爱上朕。”

    江蓝说：“不错。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了，我想有个名分。陛下可以成全小女子吗？”

    “你会稀罕这个？”

    “为什么不？我已经被你占有，屈辱已经存在，我只有再往上，才没人敢说我闲话。”

    他笑，“现在也无人敢。”

    她偎到他怀中，肢体柔软，却冷冷地说：“皇上也未必喜欢我吧。只是征服，当我对你顺从的时候，你可以将我当一只破鞋一样扔掉。”

    他喘着气吻着她，边说：“你是个奇怪的女人。顺从的我见得多，不顺从的也多，但像你这样矛盾的却少。但我并不是只追求个新鲜野味。”

    江蓝眼波流转，“陛下觉得小女子有大野心？”

    他哈哈笑，道：“不管你是否另有目的，我一定要让你对我心甘情愿。我会向你证明的。”

    果然不久，江蓝就被册封为贵人。她知道这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大臣与后宫没一人支持，反对声汹汹。她不免想，换成允修，恐怕就在压力下屈服了吧。人和人的气魄与手段是不一样的，虽然同样在皇位上。

    她动用了点心计，让崔泽在与允修的暗自角力中，激发对她的征服欲。她时不时会令他不舒服，但也会适度表现体贴，从来不让他完全得到，又不是得不到，让他在若即若离中迷失沉醉。

    崔泽被折磨得心痒难忍，对她越来越宠爱。她成功了。在她立贵妃后，褚士弘带着半讥讽的语气恭维她，她眨一下眼，对他说：“与其合久必分，不如若即若离。”对这个颠覆三国理论的女子，褚士弘只有佩服的份。

    江蓝现在很享受这种感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她一贯的梦想。这次，因为是从险中求胜，她的虚荣感比做允修的妃子还要强。

    她似乎要忘记自己接近的真正目的了。但何为主何为辅，实际上她一直搞不清楚。

    而且对崔泽这个人，她也不是毫无动容。他勤奋用功，每每四鼓即起，早上有早朝，晚上有晚朝，外朝处理完毕，还要处理后宫的事，一有空闲，就立即翻阅经史，一刻也不松懈。江蓝问他，朝廷这么多人才，你何苦什么都亲历亲为。他说：是我的天下，我要知道所有事情。他还令人将官员名字写在武英殿南廊，以时时熟悉思考政情。他开始叫解晋等人编撰一本浩浩荡荡的书，叫永丰大典；他屡次平定蒙古，建立威信；他叫郑和出使西洋，宣扬国威。他要做一个千古称颂的明君，虽然是篡位，但他要证明自己完全够格做一个伟大帝国的国君。

    他也许做到了。江蓝想。

    夜半时分，江蓝为之研墨、焚香，而后拿了他的书在边上陪他。他休息的时候，会拉了她的手，跟她推心置腹。

    他说：我喜欢在战场上的感觉。战场是非常残酷的，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活蹦乱跳的人很可能明天就是森森白骨，无数的鲜血与尸体，让我认识世界的本质，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

    他说：四年，我一步步走下去容易吗？我可以击败允修十次，他依然是皇帝，但他只须击败我一次，我就可能永不翻身。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玩一场不能输的游戏。我也曾有过困惑的时候，但是每次动摇的时候，我都对自己说要坚持下去，我的胜利实际上就来源于再坚持一下的毅力。

    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输吗？他太过仁慈，太过理想，可这个世界不是他想象的模样。我用我的努力，争取到了皇位，我会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是这个帝国最合适的继任者。

    ……

    她说不出话。

    偶尔会尖利地说：残暴地杀了很多人，你是不自信的。因为宽容决不是虚弱。

    他冷笑道：你懂什么，做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我用屠戮威慑我的子民。这是必要的手段。

    ☆、3

    “爱妃，你来！”崔泽拉起帘门，将江蓝从飘渺的思绪中拉出来，此刻他们登在了伯颜山上，远处飞沙走石，风声正隆。崔泽指了前面道：“20年前，我曾经远征过此地，那一年我31岁，你不会知道，那个时候，这里还住了很多人家，是个繁华之地，而今一片荒凉，只有吹过大漠的风成了他的主人。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沧海桑田！”

    没错，我们终有一天要成为枯骨，但功名却会不朽！江蓝心里想，抬头道：“不知若干年后，这块土地还能不能留下陛下的印记。”

    崔泽展开志得意满的笑，对侍卫道：“来人！”

    一帮兵士开始在山上刻石勒铭：惟日月明，唯天地寿，玄石勒铭，与之悠远。

    “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是因为他们不知人虽渺小，但功业可以永恒。我相信，千百年后，也无人不知道我。”崔泽纵情大笑。

    笑声随风传得悠远，每粒沙石每棵小草似乎都能感受到这个篡位的大明皇上成功的豪情。江蓝看着他，心情迷失。她知道这个人残暴、乖戾，却有决心有毅力，他的确是个做大事情的人。她不免拿他将允修比较：允修自小生长于深宫，沉迷于书上的知识，他也有理想，幻想建立一个平等、和谐、友爱的国家。他对他的大臣温文尔雅，对百姓慈悲为怀，甚至有些博爱，然而世界远没干净到可以实践他的理想。他压根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模样，不知道丑陋，不知道无耻，清洁无尘，就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他失败了，因为他注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无耻的残暴的叔叔上了台，手上沾满了血腥，但不能阻挡他成为明君。一个好的国君，原来并不需要一个好人。

    江蓝出身贫贱，她不读书不识字，但是她渴望读书识字，是允修赋予了她这个机会。他跟她分析各类字体的精妙：王羲之的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是古往今来第一大行书；欧阳询，用笔刻削劲绝、法度森严，平中寓险；米芾的字被人们嘲为集古字，然他精熟古人笔法后能熟练运用，自成一格；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书”笔致清朗、点画瘦劲俊美，飘飘乎宛若先风道骨；苏轼的字笔圆韵胜，天资焕发……而他自己的字讲究韵致，如朗月清风，书韵自高。

    他能琴能箫，但尤钟于箫，他喜欢自创曲调。他能诗能词，喜读李后主，虽然太祖垢其气象不大，但胜在情韵。

    在江蓝的心中，允修潇洒出尘，风姿卓绝，可远观不可亵玩，然她却得到了他。

    他是爱她的，在这三宫六院的皇宫内，却幻想着跟她像平凡夫妻一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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