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妃嫔很少，都不是他要纳的，全是大臣们出于后嗣的着想一再提点。他也很少去她们那边，即便是皇后，他也几乎不闻不问。

    他对她不是宠幸，是追求一种平等。

    每每想起这点，她都觉得他傻气。现在，她在其仇人底下展露欢颜，不知他知后作何想。江蓝长叹一声，请原谅我，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贪生怕死，恋慕虚荣，这些年，我一直在夹缝中生存，我其实也很苦。

    对于为允修复仇的念头，在崔泽的爱情的滋润中逐渐淡远。状态的改变，归功于于急转直下的形势。

    褚士弘告诉她，允修纠集了一帮部众在贵州准备起事。

    她问他成功的机会大吗？

    他居然笑笑地反问她，你是希望他成功，还是失败？

    她感到非常难堪。如果他挥师北上，再次入主皇宫，她该怎么办？但难道就祈祷他死吗？这样她就能继续庇护在崔泽的翼下。

    褚士弘又道：太祖当年有可能给他留下后路，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如今他们在贵州仓皇躲避，也许东西还未找到就已经死了。事情很难说。

    她扬起下巴，挺起胸膛，说：我时刻都在等着他挥师的那一天。请你记着。

    此后，她一直处于心乱如麻中，她知道自己必须去完成那个不愿意做的任务——帮助允修复仇，这是她存活的唯一价值。

    她想过很多法子，下毒，或者在侍寝的晚上将崔泽杀死。但是每每到真要行动的时候，她就犹豫。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她都只有死路一条，她为什么要死？她还不想死。现在的她风光无限，连允修都未必给过她。而且，那个人，她实在还不忍心杀。她的心远没有自己想像的坚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对他怀有期待。

    她第二次拥有他的骨肉后，还是使计打掉了。第一次是因为不能承受，第二次却似乎有点争宠的意思。她知道皇上与皇后情深意重，这是不可撼动的地位，然她打算撼撼试试。她在崔泽面前装可怜，不经意说出可能是嫔妃争宠的结果。崔泽果然震怒了。震怒的结果是废掉30个宫人，冷落了皇后一个月之久。

    当这种情感在不顾她意志偷偷生长时，她又惶恐了。她无法面对一个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自己，在惶恐中她通过画允修的肖像、吹他的曲子来激发自己的爱恋，然而当爱需要不断提醒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她其实应该知道的，只是拒绝去想罢了。在崔泽见到允修春风吹箫图大发雷霆时，她的心里反有略微的自在，她看着他举起一个花瓶要向她砸来时，她真希望自己能够被打死，在情感的夹缝中生存太煎熬，何况还有耻辱和名节。然而，他看着她从容闲淡视死如归的样子，心却软了。他说：你就这样硬吗？又硬又臭，你不能求我吗？你就不能假装在乎我吗？她望了窗外飞檐重宇，幽幽道：你认为可以吗？我这样屈辱地委身于你，我的心不会受煎熬吗？他说：成王败寇，失败的人不要谈气节。她惨笑，心里想：我何尝不想忘记一切，但是，良心会出来咬人，我总不能背叛自己吧。

    在轿中，江蓝长叹一声。

    ☆、4

    江蓝回了营帐。崔泽与百官商量对付鞑靼的办法。

    几日后，江蓝闻知崔泽在斡难河追上了本雅失里的大队，经过一顿猛攻，本雅失里丢下辎重，只带了7人逃生。

    斡难河是成吉思汗兴起的地方。两百年前，铁木真在此统一了蒙古部落，而后将宝剑伸向了世界，最终建立了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然而，崔泽却在这里击溃了成吉思汗的子孙。江蓝能想象崔泽胜利后在马上俯视这片土地的豪情，两百年前的风依然吹拂着一望无际的草原，两百年前的斡难河依然静静流淌，然而那雄伟的帝国早已不见了踪影。百年宏图霸业，过眼云烟耳。这种宇宙绵长人事短促的旷古忧伤，也并不是普通人能体会的。

    班师回朝的路上，江蓝的心也越来越不安。自决定下手后，她一而再地延宕，她将之推脱于宫里眼风紧，这次北征无疑将她推入进退维谷的死胡同。

    但她还在消磨。有时候，她握了私藏的匕首，在阳光下欣赏那冷漠的光，这把刀只须在半夜划开崔泽的肌肤，她就赢了，赢了自己，但是听了他均匀的呼吸，她却下不了手。他本是个多疑的人，却开始信任她。他跟她在一起，从不派侍卫近身，他吃她送的茶和糕点，没有迟疑。甚至在与她说话时，他不称朕，只说我。那样的信赖，落在江蓝的眼里，只增添了彷徨。

    北平的宫殿正在修缮当中。这里日后会成为京师。崔泽领了她看，将他的规划告诉她。这是个庞大而宏伟的工程，但必然会在历史上扬名……江蓝站在彼时空旷的场地想象日后的辉煌，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便出来了。她何尝不想有那么一天，同他一起接受臣民仰视的目光。她闭了眼睛，往昔在她在眼前旋转，她无法料到自己可以走到这一步，再走一步，她便可以完满。然而心里却塞满了惆怅，她能拥有吗？她望向崔泽。崔泽亦在看她，眼中有为自己伟大的设想实现后的激情、有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柔情，又有放眼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情。江蓝走近了他，微微靠在他的肩上。陛下——她低低喊。

    接下的日子，她在挣扎当中。一日，她在行宫花园吹箫。一曲毕，看到禇士弘在园外恍惚。她唤他进来。看他形容消瘦，落落寡欢，便说：你的病尚未好么？她知道他遭到过炮击，差点殒命。他客气地谢她的关照，说已好。她又道，那么，你因何而伤，不用瞒我。他踌躇，说：只是为爱所恼。她很惊疑，“哦”了一声，道，你的夫人苏沅沅？他没有承认亦无否认，她立刻判断出是别人，还有别的女人会令他神伤，她感到很好奇。追问：“谁？”

    他顿了顿，说：那个女子，如今大概在允帝身边，她跟我说要与他不离不弃。

    她觉得荒诞到可笑，气流翻滚，张嘴就道：“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要一副泻药。”

    “泻药？”禇士弘不明何因。

    江蓝吞吐道，只是因为最近水土不服。他以为难以启齿的生理问题，没有问下去。三日后，他交给她，告诉她，要适量。

    江蓝却是用来试探的。她吩咐丫鬟让厨师做了粥，她将泻药放入，看崔泽在书房读书，便端过去。崔泽果然没有反应，照吃无误。第二日，崔泽便拉稀，却还以为是气候不适所致。江蓝没有想到害一个人是这么容易的，却反而更加难以下手。

    踌躇良久，江蓝主动要求崔泽取道顺德。顺德是江蓝的出生地，她希望能够回去祭拜父母。崔泽同意了。江蓝不想要大队人马跟着。崔泽便派了禇士弘等几人随行侍卫。

    几年来，顺德似也未有多大改变。江蓝掀开帘子看着，心若芷水。对这个地方她并未有多好的印象，爹娘惨死，无人出资收尸，她只是用一挂破席卷了扔进了河里。而后在堂叔家寄人篱下，差点被卖到妓院，幸逢宫中选秀女，才跑出了这个没有人情的地方。

    江蓝执意来此地，并非对故乡有什么感情，也没有父母可拜；而是想到了一种草。在他们这边，人日子过不下去了，便会吞这种草结束生命。吃了这种草，人飘飘欲仙，似乎得到了尘世无法得到的满足。这种草只有顺德的东陵山有。爹娘死后，她也挖过这种草，想一死了之，但究竟太年轻，对未来还有很多企盼，才放弃了。

    江蓝到了山下，称要上去拜遏父母坟地，让车夫、随从在山下等待，只让禇士弘及宫女春英同上。

    在山上反复走了多时，江蓝道：“时间隔得太久，我已经忘了具体方位。”禇士弘道：“不妨，慢慢找。”又过一阵，江蓝突然停了下来，双膝跪地，大家也都跪下，江蓝哭道：“女儿不孝，连爹娘的墓都未看好。”唤了春英取了香火纸钱在山上焚烧。而后，命春英拔了几棵草，说要拿回去，留个念想。

    禇士弘对江蓝的身世不大知晓。回程时，江蓝略略告诉他，说那时候尝尽冷暖，唯一想的就是出人头地。选秀那次，实际上她并没资格，只是偶然听说乡绅刘大人不欲女儿选秀，遂毛遂自荐顶替刘小姐去了。在宫里，比她漂亮的很多，她不识字，也没靠山，只能打打杂役，但她好学，后来遇到一个老宫女，教她音律，她才得以引人注意，被德妃看上。但不巧又失手打碎娘娘心爱的花瓶贬到浣衣局。从进宫起她就开始为自己找出路，她相中了太孙允修，为了得到他，想尽了办法。她说，我活得很累。但是我终究得到了我想要的。禇士弘不禁问：你快乐吗？他想起自己。与她何其相似。她嘎嘎笑，笑声苍凉。她说，快乐是什么？

    但是不能否认她拥有一鳞半爪的快乐，在记忆的断片中，她能看到自己的喜悦与满足，但是，已成过去，就像吹在脸上的风，拂过便无踪影。

    我获得了别人眼中的快乐。她说，我所有的便是一切。我对自己很满意。

    诚然，她对自己是满意的，从一个孤儿爬到了这个位置。所以，接下，她去了生活过的那个村子，她对匍匐在地的臣民显示了自己的慷慨。她高高地仰着头，接受他们的膜拜，这是她一直梦想的，她需要人知道她的地位。

    回行宫后，崔泽爱屋及乌又派人对那个村子进行丰厚的赏赐。江蓝忽然有种虚空。她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5

    踌躇了很久，她将草叶磨成了汁，看着青青的汁液，她又踌躇了很久，将一盘樱桃倒入，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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