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樱桃上有了青草淡淡的香气。她穿戴整齐，对了铜镜施朱抹粉贴花钿。而后倒了酒自斟自饮。

    崔泽进来的时候，她已有几分醉意。

    她叫他陛下，眼波尽是柔情。他说爱妃因何醉酒。她说：我为陛下的成功高兴。又道：皇上过来陪我。

    崔泽坐下，她便将头靠在他肩上，软软地说：“你爱我么？”崔泽有些惊讶，道：“因何问此？”江蓝撒娇道：“我就想知道。”崔泽看江蓝，脸色酡红，眼波流转，举止投足均带着绵绵的风情，跟以往的不假辞色完全不一样。他心里也不禁一动，想，辛苦没有白费，她还是爱上了他。遂道：“自然。”江蓝倒了酒给崔泽，崔泽一饮而尽。江蓝道：“皇上，我心里很苦。”

    崔泽道：“又来这套，你不烦我还烦。”

    江蓝苦笑一声，还是问：“我是不是很贱？”

    崔泽皱眉。江蓝跟着道：“我事二夫，我不懂廉耻，我没有自尊，更缺乏教养。”

    “住口，什么仁义道德，你尽可抛在耳后，天下是我的，标准是我订的。我喜欢什么就是什么。爱妃，你什么时候都是理直气壮的。”

    这句话让江蓝震惊，须臾，她的眼泪出来。为了掩饰，她伸手主动箍住了崔泽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着他，崔泽感到她脸上黏腻的泪水，要拂拭，她嘤咛一声吻住了他。

    片刻后，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的位置，说：“我爱你。”

    崔泽一时有些消受不起，兴奋得人都傻了。

    江蓝给他宽衣，眼睛是水一样的温柔，身子是水一样的酥软，她尽心服侍。崔泽只觉得此生从没这么幸福过。

    在激情的关头，他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缠绵后要走，他看到桌上的樱桃，红艳艳的，散着幽幽清香。

    “冬天还有樱桃，这哪里来的？”

    江蓝含笑道：“是地方丄贡的，说是在暖房里培植大的。专为了咱们经过可以吃到。我嫌它有股涩味，就用我们家乡东陵山上的草汁浸过，真是香气扑鼻，皇上尝一口吗？”

    崔泽捏了一个，江蓝也捏了一个放入嘴中，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樱桃，只是吃不到。”

    崔泽亦要放入嘴中，这时，太监突然奏事，说：“锦衣卫指挥叶大人派人送来加急塘报。”崔泽瞳孔放大，知道是允修的事，匆匆走出，手里尚捏了樱桃，走一半，给太监，说：“赏了你吧？”太监谢过，放入嘴中，亦相跟着去了正殿。

    江蓝看崔泽出门，一抹笑挂在了嘴边。她知道崔泽不会再吞服毒药，她终究未能毒死他，虽然如此，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安宁。她知道自己很快要解脱了，会慢慢地升腾，而后消弭。她不信佛，对死没有任何观念，而她终于要触及它了，微微地竟有些心动。然而不着急，她躺到床上，从这一刻起，她只要快乐……

    允修在东门吹箫，她在梨花后头窥视，她只是吹皱一池春水的少女，那个白衣翩飞的影子成了她此后努力靠近的目标。她与他夜半私语，比附唐明皇与杨贵妃，祈祷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高兴是源于虚荣还是爱情。忽然她又看到崔泽，策马俯视茫茫大漠，天下尽在囊中。他与她柔情缱绻，对她说：我要你的心。我要向你证明，我会比他更好。我才是皇帝，那个座位本就属于我。你不相信么？

    我相信了，皇上。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属于你……

    崔泽展开塘报，又陡然生了不祥的感觉。柔情无限的江蓝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给予，那鲜亮的衣服红得似血，他啪地将塘报扔在地上，转头，忽看到太监抚了头，眼神迷茫，倏忽喷出一口血来。崔泽睁目，很快撩袍跑起来，跑到江蓝的寝宫，锦帐后头的人已经七窍流血。

    崔泽忽然被一种绝望击倒。她还是未爱他。她屈辱地活着只是要他死。他勃然大怒，开始摔屋里的东西，乒乒乓乓，怎样发泄也消除不了他的怒意。只要一个疏忽，他便会着了她的道。好险好险。女人是不可信的，爱情更不可信。他唤人，颤声尖叫：将她拖出去，碎尸万断。侍卫遵命，刚要行动，他突不忍，挥手道：你们下去。他看着她，她的脸上隐约还有笑意，她最后一刻停留在什么光景？他真的在她心中没有一席地位吗？他抱着她的尸身，痛哭。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地掉眼泪。

    江蓝还是以贵妃之礼入殓，只是没进皇陵，葬于家乡东陵山。

    江蓝的死，崔泽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提起，但是他的愤怒需要发泄，流血事件必然要用血来刷洗。这次他共斩杀宫女及侍从300多人。禇士弘受到牵连，入了锦衣卫的诏狱。

    而与此同时，他加强了对允修的围剿。因上次塘报发来喜讯，溥洽被活捉，正在押运回京的途中。允修差不多已到绝路。

    你这小子不自量力，就休要怪我无情。崔泽在丹陛上坐直了，威风凛凛，无人撼动。

    ☆、1

    允修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朝廷出动大量人马围剿，为分散敌人注意，大部队只得分拨行进。溥洽和另两人因去集市采买铁器火药而被抓。允修身边只跟了郭绍军、程济和云兴华等有限几人。程济因早前一直在云贵川躲藏，对这一带路况比较熟悉，遂带了允修等专挑偏僻蛮荒之路行走。贵州绝大多数地方，深山野林，道路不通，为他们的逃亡创造了很好的条件。但他们也只是逃亡而已，并没有反击的余力。郭绍军、云兴华想到未来渺茫，情绪难免低落。允修对今日之局面虽早有预计，但现在再说丧气话，于事无补，只好尽力宽慰他们。

    这日，允修自怀中取出画轴，在石面上压平，供几位细看。“现在我们人马为敌兵冲散。要想成事，难上加难。我们几个还是要将画轴的秘密解开，或许会有转机。”

    程济指着红岩后的瀑布道：“应从此处着手。关岭布依族苗族境内有个黄果树瀑布很有名，无论是不是指它，反正我们现在的方位离关岭也不远，不如顺便去探访一下。”

    众人皆称是。

    几日后，四人到了黄果树瀑布，仰头见那瀑布，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气势雄厉。允修等深深叹服。此时腹中饥饿，便找了个村庄，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是苗人。苗人生性好客，将四人请进，唤了妻女给大家端了腊肉等美味上来，众人连忙道谢。程济因会说些苗语，便同户主攀谈。户主告诉他，最近安顺府派兵下了各个村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总之现在村民都不敢外出。程济翻译给大家听了，众人心里不由一凛，默默无语。户主又问他们，“因何到此。”程济遂道：“是找一人。阁下有没有听说过红崖？”户主脱口道：“怎么没，关岭境内晒甲山就有一处红崖，只是四面环山，中间是水，无人能近前。”程济一喜，告诉大家，众人都称得来全不费工夫。

    因天气向晚，众人便在苗家借宿。

    半夜三更，为嘈杂声惊扰，大家披衣而起，只见窗外火光冲天，官兵正挨家挨户搜人。户主叹道：“真倒霉，这几日夜夜如此。”程济询问：“可有人被抓走吗？”户主道：“怎的没有？看着可疑就抓，要赎回，那就得破费。”忽又惊道：“你们是外地人，赶快躲起来吧。”众人相觑着点头。家里却没有什么地方躲藏，程济道：“不如出去吧。”推了门，忽看到前方不远处窜出两条身影，后面一队官兵正紧紧追逐。

    允修吩咐郭绍军和云兴华过去探察情况，他和程济则在附近山头躲起，等官兵走后再行汇合。

    郭绍军和云兴华悄悄掩过去，看官兵将一女子和一少年团团围住。女子使剑的时候，云兴华不由惊呼：“不是傅姑娘吗？”

    郭绍军借了火光细看，道：“看不清呀，还有那少年是谁？不像云方啊。”

    云兴华一猫腰道：“事不宜迟，先救人再说。”

    郭绍军有点迟疑：“可这样就把咱的身份暴露了，明天，咱们还要去探红崖啊。”

    云兴华知道他因儿子惨死对傅姑娘心存芥蒂，也不同他多话，掏出火镞，连连发射过去。官兵有被烧着，哇哇叫起来，阵型溃散，女子便拉了少年从缺口跑出。云兴华边跑边射，将官兵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官兵果然弃了女子和少年转而冲他奔来。

    那女子正是长安。他们花了好几个月，一路辗转至此。长安将子昔拉至路旁树后，道：“你在此等候，我去那边帮忙。”子昔拉她的手，道：“姐姐千万小心。”长安笑一笑，转身过去。

    郭绍军终于看清是长安，也拔了长缨枪，冲进阵容。

    长安挥剑至郭绍军和云兴华面前，惊呼道：“郭大人、云大人，是你们！”

    云兴华也很高兴，说：“我就瞅着像傅姑娘。傅姑娘，你如何找了来？”但毕竟强敌在前，来不及多叙旧，众人戮力杀敌。敌兵战斗力不强，很快倒下一批，但又有更多人补充进来。云兴华拿出一枚小型的烟幕弹，道：“敌兵是杀不完的，我们跑吧，一二三——”

    轰的一声，烟雾铺天盖地。趁此，三人逃脱。长安忽叫起来：“子昔！”云兴华等知道叫的是她的同伴，便一同返回去找。树下却无人影。长安急道：“怎么不见了？大人，你们一定要找到他，他是主公的儿子子昔啊。”郭、云等大吃一惊，来不及细问，便分散寻找。

    长安猜他必不会跑多远，可能是刚才的烟雾把他弄迷糊了，又陷入了敌军的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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