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子昔好奇，“我都不知道。”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允修突然过来了。子昔又不自在起来。长安趁机道：“大哥，你把你的行程安排告诉子昔吧。”

    允修便跟儿子讲初步的打算：破开画轴的秘密，而后相机行事。子昔听得仔细，又问画轴的来龙去脉，允修也很认真地跟他解释。

    末了，子昔清冷道：“你一开始就想复位么？”

    允修看儿子尖利的目光，微皱眉，但诚实道：“一开始想过，后来动摇了，现在其实也犹豫不决。”

    “为什么？”

    允修苦笑道：“我尝过颠峰的滋味，觉得没有意思。我也不大适合。”

    “你想过我们吗？我和弟弟，原先皇孙贵胄，现在沦落得猪狗不如。都是因为你，你的软弱，现在你就用一句没有意思来敷衍搪塞我吗？想过我们的前程么？”子昔眼中的锋芒更寒厉、更逼人。允修退闪了一下，默默说不出话。

    人生真的不是自己的。

    ☆、4

    走了一天，到黄昏的时候，大家看到了绵延雄峙的关岭，心下一喜，知道目标越来越近了。程济想找个人问问晒甲山是何方位，无奈荒山野岭没半点人踪。众人只得沿着古驿道向上攀援。因四围杂木丛生，野虫出没，众人走得很慢。

    到坡顶时，月亮升起来了。山谷如浸在牛乳中，有如梦如幻的效果。众人立于顶峰，俯瞰逶迤十几里的河谷，遥见滴水瀑布层层迭落，不禁为造化的力量感慨万千。

    忽然，听得“啊”一声，幽静的氛围被打破。众人皆寻声扭头，看到子昔一脚踩空，竟要直直坠入峡谷。站在他身旁的允修迅速扑过去，拉住了他一只手，他的人也跟着重力向下坠。他用双脚缠住树干，旁边岩土扑簌簌掉落，情形非常危险。众人连忙过来帮忙，拉住允修的腿。一点点将他们往上挪。允修拼命拉住子昔，但时间一长，只觉子昔抓他的手劲在消失，他身上全是冷汗，慌忙喊道：“子昔，要坚持住，爹一定会救你上来。”子昔的手有了些许反应。

    慢慢地，在众人帮助下，子昔的人上来了，然快要上岸的时候，子昔的手忽然一松，允修不顾一切地往下扑，抓住了子昔的脚，用了全身的劲将子昔往岸上抛，自己却因反作用力下坠得更快。众人无可奈何，只眼睁睁地看着允修坠落河谷，不久听得山涧传来“扑通”一声回响。子昔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爹。众人心里也一片惊惶。然只片刻，情形又发生变化，程济突然随之跳入河谷。大家呆住，迷茫一阵，长安道：“我们快下去救人，下面是河水，不一定会有事。”四人遂拔足往山下奔。

    允修坠下河谷后，迅速沉到河底，因不通水性，挣扎一阵后，就迷糊起来。眼里耳里全是一环环碧波，尘世的声音渐渐被阻隔。

    醒来时，发现自己搁浅在滩上，旁边是同样湿透了的程济。程济见他醒来，喜极而泣，道：“皇上，你醒了？”允修抓了他的手不可置信道：“程大人，你救了我？你，是从崖上跳下来的？”程济露出一丝笑，“皇上，你要走了，我们也没活的意义了。皇上，你好歇了么？咱们得找路出去。”

    允修在程济的搀扶下站起来，看四面环山，中间是河谷，唯一的方法就是从所在的山崖攀登上去，然而山崖壁立千尺，如刀削一般。要攀上去谈何容易。两人朝山崖走近了些，这时，月亮从云中探出来，清辉斜斜地倾洒在崖上。程济突然道：“皇上，你看，那颜色……”允修定睛一看，是红色。连忙掏出图纸，图纸却已经湿成泥浆。允修不减兴奋，因那图早已印到他脑中。他说：“不错，就是这里，我记得，崖是红色，山下有条河流，浅滩上的沙也是红色的。”遂抓了一把，确实是锗色的。

    “是的，是的，就是这里。机缘凑巧。”允修一时手舞足蹈。若非不幸摔下来，怎能发现这块地方。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急切道：“我们过去看看。”两人朝崖壁走去，崖前密密地植满果树，桃、杏、李等，远看如一片红云，树下还长了些韭、薤类蔬菜，葱绿肥油。往树中走一阵，便看到有一个拱形的洞门，洞口有石人石马各一，大家心里都略略感到一种神秘。允修想到谜底就要揭晓，心里一阵忐忑，但更多的是兴奋——为了这个地方，他和他的部下浴血奋战了那么多年。他加紧了脚步，程济却拉住了他，道：“皇上不可着急，也许里面会有机关，待臣下走在前面。”允修心里猝然升起暖意，虽然有很多臣子叛变了他，亦有许多臣子如程济那样不惜性命誓死追随。他拉了程济的手，道：“程大人，我们一同进入。”程济要推辞，但允修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钻入洞中，展现在眼前的洞穴异常宽广，纵深约有十丈，中间有桌椅，程济走近，用手摸了一下，桌椅瞬间倒塌，原来经时间侵袭，早已成为朽木。允修道：“没什么奇怪呀，我看很像一个隐居的场所。难道太祖预料到我有此难，让我在此隐居避难。”程济道：“皇上莫急，我们再仔细找找。”

    程济沿着墙壁边敲边听。允修反倒出了洞口。他对太祖遗留什么东西并不特别有兴趣，而这一块地方，他却很喜欢。他想：以后，如携了小兄弟、子昔在此与世无争地生活，倒也不错。

    仰头看那崖壁，光洁平坦，红色若血，允修忽然有种想写什么的冲动。看崖下有块石台，高约十尺，遂跳到石台上，咬破手指，看血滴沥出来，飞身跃上，以手指在壁上点画，如是者十来次，允修完成了自己的书写。允修看着壁上字字如血，眼泪涌流出来。他将靖难真相、被迫逊位以及朱棣残暴诛杀大臣及自己颠沛流离的经历全部写出，为防止别人知道他的行踪，用了汉字别裁的方式。自此之后，便给历史留下了一份难以破解的天书。

    洞内突然传来程济惨厉的叫声。允修慌忙奔进去，只见洞内有块墙壁已经侧转，里面似别有洞天，而程济匍匐在墙下，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镞。允修冲上去抱起他，程济气息微弱，面如金纸，他勉强张嘴说道：“皇上，我，不能陪你了……”头一撇，便断了气。允修放声痛哭。

    之后，他将程济葬于洞门口的桃林中，重新回到山洞，他要探测那夺了程济性命的到底是什么。

    在翻转的侧门边沿有一个凸起，是打开内门的机关，但是在打开的同时，门顶会放下箭来，程济没有留神，被活生生被射死了。允修自那侧门进去，发现里头另有大室，地面干燥，通风良好。更让人惊讶的是，室内放着成摞成摞的箱笼，木质有所腐烂，迸露的缝隙处射出璀璨光芒。允修趋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手刚碰到，木头自然散落，同时一堆金子滚落出来。允修又解了几个箱笼，无一例外都是成摞的金银。太祖为什么在此埋下数不尽的钱财？允修虽贵为天子，但也未见过如此多的金银。他又向内壁行去，同时也注意到墙壁上跟刚才一样的凸起。他知道会有机关，就拿了块金子，离得远远的，朝那凸起扔去，又是几十枝箭嗖嗖射到地上，同时呀的一声，又有石壁侧转。允修走进那扇门时不由深吸一口气，手无意识地挡住眼睛，因为室内如白昼一般，耀人眼目。眼睛适应后，他看到满墙凹陷处均搁置了如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地正中又坐一个斗大的夜明珠，旁边围了些连允修也叫不全名字的奇珍异宝。他所能认得的就是猫儿眼、祖母绿、翡翠、玉玦之类，忽看到一手镯晶莹通透，高贵雅致，想起长安，顺手携了置入怀中。而后他又以刚才的方式打开下一个密室，刚步入不由吓了一跳。里面一圈全是骷髅，而中间则都是兵器，因通风好，兵器没有生锈，无一例外闪着寒光。允修大了胆子跳过骷髅，顺手拿起一把戟，杆上赫然刻有洪远二十六年造的字样。允修暗想：太祖怎的又藏了一批兵器？难道真料到我有今日之难而遗留给我重新起事么？可他既然能预料我有此难，何必当初要我登上那个位子。不禁悲从中来。又看那些骷髅，很有可能就是工匠，将此地建好后，自然不容他们泄露，就将他们集体杀害。允修将那些骷髅一一逡巡过去，忽地在一人胸腔前发现一块铁牌。允修拾起，发现是一封诏书。上书大意为：凡进入此洞的我之子孙，我为你们修葺此洞的原因是为防不时之虞，保我大明王朝万年永固。日后若有外族入侵，或贼寇暴乱，你们可用这里的金银武器招兵买马，以复兴我大明江山，只有拥有玉佩的嫡系皇位继承人才配知道这个秘密。铁牌背面太祖尚详细地刻画出复国路线图，由此洞密道出去，沿一偏僻山路，可到云南，占据云南后，又可取得缅甸、交趾的支持，一步步光复大业。

    允修素知太祖是个细心缜密的人，他的《太祖实录》尚且修订得那么严苛细致，自然会想到如何应对王朝更迭。允修心道：如今天助我发现宝藏的秘密，我是不是应据此招兵买马复位呢。答案是肯定的，那些千里追随他的部下，就是盼着他起事复仇，洗刷燕王夺嫡的耻辱。然而他的心情却反而更加沉重，拥有了这些宝藏，他的战斗是否一定顺利，他并没有把握。即便成功将朱棣诛杀，他的子孙亦会向他如今这样复仇，位子只有一个，而这象征权力的颠峰却太多人想觊觎，他活着的意义便似乎在于战战兢兢保卫这个位子。

    那么，又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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