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立为太孙的阴影重又盘旋在心间。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并不想要这个位子。只是无法辜负。辜负现在追随和已经死去的臣子、辜负被自己牵累的儿子，还有为他蹈火的皇后。

    然而，通往宝座的道路还需要流下很多无辜的血，他们的血他就可以辜负么？

    回想八年来的逃亡生涯，的确被崔泽追杀得很苦，但是他也看到崔泽整治下的国家，兴修水利，恢复农产，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他知道崔泽的雄才大略，他是最像太祖的人，由他来统治这个国家，未尝会输于自己。难道自己想再次陷无辜百姓于兵燹吗，即便他有最正当的理由。

    允修心乱如麻。他决计先出去，跟众人商量后再决定。

    ☆、5

    允修关了密室门，按着铁牌指示从密道出去，密道的出口在晒甲山东侧，出口处是一个水口，前面有瀑布悬挂，掩饰得非常出色。允修借助山壁的树木爬到坡上。其时天已大亮，晒甲山林木阴湿，荆棘丛生，不大好走。允修辨认了方位，他想如果他们要救自己的话必定会到西岸。果不出所料，向西略走几步，就隐隐听到长安和子昔呼喊他的声音。子昔终于叫他爹，让他心头喜滋滋的。他连忙飞身跃出，招手道：“我在这里。”

    子昔见父亲好端端活着，大喜过望，扑入父亲怀中，哽咽道：“爹，你真的没事？爹，我对不起你。”允修摸了他的头，道：“傻孩子，爹没事，爹以后要永远跟你在一起。”旁边长安见他们父子和好，甚感欣慰，看他们热络了一阵后，方问：“程大人也追随主公跳入河谷，他呢？”允修脸色沉重，道：“他，他遇难了。”将他俩落水后的经历讲了一遍，包括发现宝藏。长安听后也感到沉重，问：“你打算怎么办？”允修道：“我心里也很乱。起兵还是不起兵，是大事。”

    子昔突然插嘴：“爹，你不恨吗？我恨，我做梦都想将那个害了咱们全家的人碎尸万段。如果不是他，我会受那么多苦吗？遭人鞭笞，做牛做马，活得连猪狗都不如。爹，这是好机会，你要把握住，是我们的天下，终归是我们的，连曾祖和老天都在帮你。”

    允修奇怪地看着儿子。他小小年纪，受那么多苦，内心都是一片黑暗吧。但是黑暗岂不是他赋予的，他现在能给他什么补偿呢？难道不就是夺回属于他其实是属于他儿子的位子。但是，这又有什么好么？子昔没在颠峰站过，他只知道权力的光焰，不知后面的阴暗龌龊，他难道不该以自己的经验为他的未来筹谋么？但是，未来终归是属于他的，他现在何尝会听得进自己的忠告。奔波了这么长时间，他累了，而他的儿子却还有愤怒和意气，应该怎么办？

    允修又看向长安。这个女人是他生命的意义，他宁可牺牲所有而换得她的爱。他缓缓道：“小兄弟，你怎样看？”

    长安沉吟了一下，道：“你愿意复位，那也很正当，就看你内心想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为仇恨所燃烧，以熊熊烈焰的姿态点燃一生，将自己的苦难再授之于人，也是一种选择。但是然后呢？你的快乐只在于复仇的瞬间。或许，如果你愿意接受众人的匍匐与景仰，你在别人的目光中会获得陶醉。但这一切有意思吗？人们匍匐在你脚下，只是因为你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并不是敬爱。人生短促，怎样过都是一生，而繁华富丽终成烟云。”

    允修道：“小兄弟，名利、权势都是身外之物，我并不稀罕。我曾经也有过一切，但转瞬消失。我知道他们是虚幻的，不可能长久。我觉得唯有真情才是人世最可贵的。我也早已厌倦了杀来打去，只是，想到我的随从千里迢迢追随，又一个个为我陪上性命，我怎能不为他们复仇？”

    长安道：“他们是为维护内心的信念。你的复仇，于死去的人终究没有实际意义，而且还会搭上更多的性命。但是，大哥，其实我也很乱，我经历过云虎、英凤还有其他很多人的死，我恨朝廷官兵，但是想想，他们不也是无辜的吗？他们也只是遵照上面的意见做事。所谓的正义，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我希望战争越来越少，无辜的人不要受牵连，大家平平安安。但是，大哥，我不想你受我影响，我终究无法体会你的心情。你已经找到你要的，你离你的目标也只差行动了。你自己决定吧。”

    子昔冷冷道：“不错。爹，你已找到你要的，你离你的目标只差行动了。不用再迟疑。你如心灰意冷，就交给我。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允修吃了一惊，暂且不回答他，转身问长安：“郭大人和云大人呢？”

    “云大人原是要下崖救你，但崖太高，他们正在编绳索。”

    “好，我们去找他们。子昔，刚才我所说的，你先不要露出风声。因为我，还要好好想想。”

    允修与郭、云见面。告之程大人在救他后意外死亡。郭绍军问：“什么意外？”允修道：“红崖，我发现了红崖，里面有机关，程大人为救我而亡。”郭绍军又问：“那，就没发现什么吗？”允修沉默。子昔叱道：“我爹不愿说你等就不用追问。莫非我们还要向你们汇报不成？”

    允修呵斥子昔，向郭、云道歉，诚恳道：“原谅我不能实说。因为的确有些隐衷。”

    郭、云两人闻此更加狐疑，被子昔勾起的怒意暂且压在肚子里。云兴华道：“主公，我们此刻去哪里？”允修道：“收拾旧部去云南。平定侯沐晟是太祖任命辅佐我的，他只是诈降，我曾经去他那里躲过一阵，去那边后再议事吧。”

    当晚，大家在山下找了户破落院子休憩。允修心情愁闷，睡不着觉，遂出了院子。待到室外，发现长安倚在树上，怔怔望月。允修走过去，道：“小兄弟，也睡不着么？”长安淡淡笑了笑，缥缈的月色下，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她突然正色道：“我正想跟大哥辞行。”

    允修奇怪，“你说辞行？”

    长安点头：“我要走了。明日你们上路，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允修心一窒，只觉得闷不可言。良久道：“我，没有听错吗？小兄弟，你说要走。”

    “对。”长安脸上浮出一抹无奈的笑，道：“我累了。我不想再打打杀杀。如今子昔也到了你身边，你不会孤独。”

    允修惶急接道：“不，小兄弟，你不明白你在我心上的位置。那是子昔都比不上的。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我，我会放弃一切。”

    “不可，你有你的责任要担当,你不能为我牺牲。”

    允修苦笑：“什么责任，给百姓再来一次磨难吗？我不是为你牺牲，我早就没有复位的念头，这些年只是身不由己。”沉默了会，道：“我会尊重子昔的意见，他要愿意承担这一切，我便交给他。”

    “你不觉得这很残忍？”长安道。

    允修又是一声苦笑，“你以为他的想法会跟我们一样么？他年轻，恨还没消除，就想燃烧。”

    长安说不出话。月亮转到头顶，月光探过树梢在她身上、脸上筛了浓浓淡淡的影子，这使得她看起来有点忧愁。

    允修低低道：“其实，我知道，你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影子，有时候淡有时候深，我不在乎，你要愿意，可以一辈子将我看做大哥，我不会强求你什么。我只希望能够跟在你身边照顾你，也愿意代替他给你一份爱。”

    “你为什么要代替他？”长安激愤道。

    允修黯然，原来自己连代替都不可以。

    长安又轻轻道：“大哥，你何必自轻自贱。你就比不上他么？依我看，你比他好很多。”

    允修一喜，道：“小兄弟，你接受我了。”

    长安却没有立即回答，痴痴看着月。单薄的躯体连带着衣袂在晚风里飘摇，像一竿饱经风霜的竹子。

    “小兄弟，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不能跟大哥讲么？”允修感觉她有心事。

    长安沉默良久，方道：“大哥，我已经不是——”

    “什么？”

    长安脸色苍白，神情忧戚。她鼓足勇气道：“子昔知道，我怀过一个孩子，六个月了，只是没有生下来。”

    允修呆了一下。

    长安笑，说：“是的。这个理由，可以让我走么？”

    允修嘶声道：“他是谁？”

    长安淡淡道：“大哥何必知道？”

    “是。我不需要知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么？”允修朝她微笑。他神情平复，眼睛明亮。让长安有一阵恍惚，恍惚中，已被他揽入怀中，她听到他轻轻说，“你吃了不少苦，你的身体这么差，我会加倍疼惜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苟且偷生，我怎么可能会去要求你的贞节？小兄弟，我们到了云南，就可以过相对安定的日子了。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长安的心，慢慢潮润起来，又变得暖呼呼的。

    大哥不在乎她身体的不纯，然而她的心纯么？她能保证自己会一心一意爱他么？她无法回答自己。

    大哥这样清澈的人，是需要一份清澈的爱的。

    希望自己能够给予。

    怀中的长安像小猫一样温顺。允修看着她润在月光里的脸，上面似有晕黄的绒毛，她原来还这么小，他凑过去吻着，心里充满了安宁。

    他的感情，终于瓜熟蒂落了吗？

    忽然触到日间从石洞拿的玉镯，连忙掏起，道：“小兄弟，有一样好东西给你。”他握住她细瘦的腕子，将镯子带上去。玉镯在月光下盈采斐然，衬着长安的肌肤分外白皙。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056/542366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