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修道：“在洞里拿的，看跟你相配，就想了送给你。”长安摘下道：“还是放些时候吧。你不是跟郭大人他们说并没有什么吗？”允修点头道：“好，你收着。”

    这一幕正好落入郭绍军眼帘。他连忙回室将云兴华推醒，道：“主公骗了我们，他明明已经找到宝藏，却不肯跟我们说。”云兴华正睡得晕头转向，道：“什么宝藏啊。”郭绍军捂了他的嘴，窃窃道：“我刚才看到主公将一玉镯给傅姑娘带上，说是从洞里拿的。你说咱们一路为他出生入死，他为了一些珠宝就骗我们。我怀疑程济大人是为他所害的。”云兴华呸道：“你怎能这样说主公呢？他不跟我们说肯定有他的想法。主公的品性我们也不是不了解。”郭绍军不屑道：“其实，我们都知道主公一直无心复位，一路，我们苦口婆心，他才勉强听着，只要傅姑娘有什么事，他压根就不把我们的命放在心上。刚才，我还听他说要将一切都放下。你说我们千辛万苦不就是指望着有个好的出路吗？现在还跟着做什么！”云兴华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不知说什么，只道：“不至于吧！主人让我们收拾旧部呢。”郭绍军道：“我们也都见过那图，也知道那山洞就在晒甲山西侧。不如我们去看看，如果是珠宝，我们自己拿了就回去逍遥吧，跟着他，什么也得不到。”云兴华很犹豫，道：“这怎么可以。不是背叛吗？”郭绍军道：“就你傻。我儿子没了，我一直都怀疑是不是傅姑娘有问题，三人同去，怎就傅姑娘独生。我活着已没有意义。这样一路被人追杀，朝不保夕，我也有些厌了。不如给自己留个后路吧，我想太祖留的宝藏绝不会少。你呢，你两个徒弟死了一个，一个也生死未卜，不如也为自己留个后路吧。”云兴华想起日间子昔对他们的态度，心略略动起来。郭绍军继续游说……

    翌日一早，允修等起来，发现郭、云二人已经不见。长安急道：“他们会去哪里？”允修黯然道：“肯定信不过我，独自去寻宝藏了。”又喃喃道：“这样也好，如果他们有运气，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的余生。我们走吧。”子昔突然道：“凭什么要将我们的宝藏拱手送人？身为部下这样做是大逆不道，理应一刀杀了。”允修叱道：“你懂什么，没有他们爹早就死了。他们的心思爹很明白，只盼跟了爹有个奔头，但是爹却无法让他们看到希望。他们若拿走宝藏，也算是对他们的补偿。”

    子昔不乐意了，道：“爹，那是曾祖留给咱们崔家的，咱就算不用，也应该好生看管，否则曾祖在天之灵也会怪你的。爹，你带我去看看吧。”

    允修默然，太祖储备宝藏的目的的确是为保大明江山不时之虞。遂道：“那去吧。”

    三人上了晒甲山，从瀑布进入。里头是条狭长的地道，只能匍匐前进。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道才慢慢宽敞。又行进一阵，允修道：“到了。”按了机关，有箭扑扑射出。大家已做好准备。门开后，大家先进入了兵器室。成排成捆的兵器，似乎可供万人使用。允修又打开第二间，大家不禁摒住呼吸，满室璀璨，耀如白昼。子昔惊叫一声，扑到那硕大的夜明珠前，反复抚摩。允修对长安道：“这是太祖自各地收集的奇珍异宝，很多是成吉思汗自欧洲大陆掠夺来的。”长安心想：真像个土财主，有什么好东西就藏着；孰不知天下都是他们的。就上去拉了子昔道：“都是你的，别在这流口水了。”子昔抬起脸，眼睛都红了，他诚实地说：“我好想有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什么，盖新房，请仆人，不要再受苦。我终于有了。”长安冷冷道：“别忘了你还在逃亡。”子昔脸一正，骄傲道：“总有一天，我要将江山夺回来。”

    允修打开第三间房子，是满室的黄金白银。突然允修“咦”了一声，原来此屋与外面连通的墙壁侧转了，居然有人知道了机关。长安突然奔出去，喊：“郭大人——”

    允修也跟上去，看到郭绍军躺在地上，水淋淋的身上插满了箭，气息微弱。长安连忙将箭拔了，敷上金创药。子昔大叫道：“蠢啊，你干吗要救他！他是自作自受。”长安不理他，给郭绍军用内力推拿。她知他难愈，眼里不由沁了泪花。郭绍军勉强睁开眼睛，眼里有愧疚，他看了长安，黯然道：“是我自作自受，不要救我了。傅姑娘，我，我错怪……”说完，头一垂，与世长辞。允修叹道：“好好埋了他吧。”长安和允修将郭绍军搬到外头桃林下，葬到程济身旁。

    过一会，子昔突然惊呼一声，允修和长安赶过去。只见子昔手指着水面，有一个尸体载沉载浮。长安难过地闭上了眼，她知道是云兴华。他和郭绍军肯定是从上面跳下来的，一人死了，一人侥幸活着，却还是看不到预想中的宝贝。

    允修掰了根树枝，缓缓走入水中。子昔惊道：“爹，你不要去，水深。”长安也掰了树枝，下水。子昔道：“你们都疯了吗？为了一个不忠于你的死人。”

    将云兴华打捞出来后，也葬于桃林下。允修和长安围着坟堆，无言地疼痛。一阵风过，花落如雨，就像串串血红的泪珠。允修想起他们在面对敌人时都骁勇善战，却死在没有敌人的战场，不禁感慨万千。

    “是我害了他们。”允修怅然道，“我不是一个值得他们托付的人。”

    长安想说什么，但未说。水流声越来越响了。突然沉重的雨点落下来，在沙石上击起腾腾的雨烟。两人任雨瓢泼，没有挪动。

    子昔在洞里招呼他们：“你们快进来啊，为两个叛贼值得吗？”

    长安瞪他一眼道：“换了你是他们，你也许也会这么做。他们只是想活得更好，这无可厚非。他们不见得非得将活着的意义建立在你们身上。”

    子昔道：“姑姑，真不懂你在说什么，姑姑，你对每个人都能那么好么，包括敌人。可你又落到什么下场呢？”

    长安茫然想：什么叫敌人，我也弄不清楚。她想起禇士弘，对子昔道，“他们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是他们的敌人，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所以，我们或者他们，都无所谓谁好谁坏。都是一样的。”

    子昔更加迷惑。

    允修道：“子昔，你想学武的话，我就送你去云南沐府；你想学文的话，那就跟爹在此地隐居。这里的银子足够我们衣食无虞地生活。这里地处绝境也无人能来打扰。子昔，我们再也不是皇孙贵胄，我们能活下来就要珍惜。”

    子昔急道：“爹，你不是要去云南整合旧部吗？爹，你难道再也不想复兴大业吗？”

    允修顿了半晌，抹去脸上的雨雾，笑道：“一切都是空的。得到、失去，失去、得到……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也没有什么会永固不朽。爹再不想那些了。爹只想跟你姑姑过过平静日子。”

    子昔脸色惨白，似乎被绝望击倒。然而很快，他恢复平静，挺起胸膛，凛然道：“好。爹不想我想。请把玉佩给我。我是崔家的子孙。”

    长安将玉佩扔给他。眼神中有痛惜。子昔转向长安，颤声道：“姑姑，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一定觉得我很，很坏吧，但是，我只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姑姑，你没有尝过从天上到地狱的滋味，你不会知道那有多痛苦，多耻辱。我根本不能再去想。我本是锦衣玉食，为什么会落到这地步？爹——”转向允修，“除了那个人夺了那个位子，也是你无能。爹，我不能像你这样。我必须洗刷我的耻辱，将我的耻辱统统还给那个人。所以，爹，你将我送到沐府。”

    允修深有隐忧，但是知道无法劝服他，便道：“好。爹会送你去跟沐晟学武，这里的兵器钱财也悉数归你，只是爹还是要告诉你，那个位子真的不只是风光。”

    子昔昂起头道：“我需要权力。”

    雨渐渐停了。水面的涟漪散去，拼合成无瑕的镜面，倒映着群峦的影子。无风，山体环抱下的气候沉闷而燠热。

    允修和长安靠岸坐着。允修指着水面道：“逝者如斯夫。一切的一切都要消弭在时间的长河中。山川无改而人生倏忽，我们能抓住什么？”转头看向长安，恳切道：“小兄弟，我把一切都放下了，包括仇恨、包括部下、包括子昔、包括从前，我只是个普通人。小兄弟，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让我给予你一份幸福么？”

    长安闭上眼睛。禇士弘的面影浮现、那个死去的孩子浮现，往昔的爱与恨浮现，像一粒粒沙子，在空中弥散，转瞬堕为尘埃。如此虚幻。她能抓住的是今天，是眼前这个人眼中的柔情。

    禇大哥，我必须把你放弃。你一要幸福啊。心里不觉低低唤了一声。然后张开眼，对了允修，清清明明地说：“大哥，我愿意。”

    允修心潮一荡，将长安拥入怀中。

    ☆、1

    禇士弘一路辗转，最后押回应天关至北镇抚司锦衣卫的诏狱。

    苏沅沅听此消息，如遭晴天霹雳，差点晕过去。连忙叫父亲疏通了关系，收拾些衣物、银两去狱中看他。

    牢狱条件还不算太糟糕，有一张床，一方桌椅，只是里头空气潮湿黏腻，流窜着一股属于死亡的陈腐气息。

    沅沅进去时，士弘正坐在椅上津津有味地看书，自在地仿佛置身自己的书房而不是牢中。沅沅不禁有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沉得住气。便拍了一下铁栏杆。士弘回过头，看到沅沅，神色自若道：“你来了。”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056/54236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