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自己家里，寻常地问候。

    沅沅进去夺了他的书，脸色铁青，道：“你还有心情看书么？”

    士弘闲闲道：“夫人下次帮我多拿些书。这本书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几遍了。”

    沅沅蹦出泪花，一把抱住士弘，道：“士弘，我好后悔。早知如此，我不会让你去北征。”

    士弘抹掉她的泪，道：“哭什么，没看我好端端的吗。”

    沅沅道：“我听爹说，你很无辜，是受牵累。爹说，现在皇上盛怒未消，他不好为你说话，过一阵子，一定会联合其余几个大人为你求情。”

    士弘似乎没把这事放心上，淡淡道：“如此，有劳夫人了。”

    沅沅忽然道：“你是不是很庆幸结了这门亲？出点事，可以托我爹照应。”

    士弘神色不改，“没错，当时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你，你娶我仅仅是看中了我的家世？就没有其他因素？”沅沅身子颤抖起来，抓了他的衣襟，孜孜问，“你现在是否依然一点都不爱我？”

    士弘看她梨花带雨，无法心硬如铁，说不出话。

    沅沅推开他，冷冷道：“是不敢说吧，怕再也无法利用我？”

    士弘扬了扬眉，思忖片刻，道：“其实，在狱中我明白一件事。伴君如伴虎，我每天都行在布满陷阱的路上，不在这里栽倒，就在那里。救不救我都无所谓。左右就是一个死字。”又靠近她，压低声道：“沅沅，跟你实说，皇上是铁了心整我，这次我难逃劫难。我也不想牵累你，你有没有带笔和纸，我一纸休书，以后你爹就能尽力将你保住。以前是我辜负你，但你还年轻，希望你后半辈子能找到幸福。”

    沅沅脸色苍白，颤声道：“你要休了我？我做错了什么竟至于要受你这样的耻辱？你是还对她念念不忘，想跟她在一起？你以为你休了我就能跟她在一起么？”

    士弘看她不冷静，等她的怨气发泄之后，才轻声道：“有件事现在可以坦诚布公地告诉你了。”

    沅沅一双眼惊惧地望着他。士弘苦笑了下，道：“你知道我跟叶炯以前在追缉什么人吗？”顿了下，他拥住她，附耳道：“允帝。皇上叫我追查他的下落。”

    “他，还在……”

    士弘捂住她的嘴，“你想想，接受这样的任务还有活路吗？找不到是个死，找到了也是个死。我一直想跳出这个圈子，好不容易带兵北征，又碰上樱桃案。皇上当然知道我是无辜的，但他不需要我了，叶炯快把允帝找到了。当然，叶炯也活不长了。”

    沅沅全身冰凉。

    士弘继续道：“我不信命，想挣扎着走走——我们的婚姻就是我自救的一种方式。可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不仅辜负长安，也辜负你。”

    沅沅怒火中烧，死命推他，“你太可恶了，你就这么利用我？浪费我的感情和生命？让我这么多年不死不活地活着。褚士弘，你活该受死。”

    沅沅哐啷推了门，又回头激愤道：“好，我下次定把纸墨带来。”

    士弘凄凉道：“你保重。”

    沅沅心内刺痛，略一迟疑，又奔回去，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士弘，忘掉过去，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2

    4月份。叶炯被皇上召回京城。问过事后，他心头烦闷，径去狱中见士弘。

    士弘坐了几个月的牢，神情还很从容。这让叶炯深感诧异。

    士弘拱手道：“劳大人亲自探视，禇某感激不尽。”

    叶炯道：“别来那套，我们还是兄弟相称。”

    士弘想起崔泽亲热地叫他二郎，却不影响他将他处死，心内卷起嘲讽。对叶炯淡淡道：“那就多谢大哥抬爱。”

    叶炯让狱卒布下酒食，挥手打发他们走后，感慨道：“好久未见老弟，想不到再见是在狱中。”

    士弘笑道：“记得上次见大哥，也是在狱中。世事变幻难测。请了。”两人便喝干杯中酒。

    叶炯知道他提起上次，是要他领他的情，上次若非他在皇上面前说话，别说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就是他这个人恐怕都没有了，他的确心存感激。想起以前说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便道：“老弟有什么难处，我能办的自会为你办理。”

    士弘道：“因了大哥的面子，住得还算舒适，只是无法洗澡，心里身上俱不爽。”

    叶炯看他这种时候了还只想着干净，颇觉好笑，道：“这个容易，我会隔三差五的让小校们送些水来。饭食我也会挑些可口的。”顿了下，黯然道：“能为老弟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惭愧。”

    士弘道：“墙倒众人推，大哥能不见外，褚某已经很感激了。”又道：“大哥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允帝还未找到？”

    说到叶炯的痛处，他不觉狂饮几杯，道：“正为这个烦恼。允帝像是失踪了，一点踪迹都不露。我几乎把贵州都翻了个遍，也没有觅到。皇上今儿脾气很大。我看，我……也许过不久就要来跟老弟作伴。”摇了下头，郁闷得说不出话。

    士弘心里略安，无论如何，他不愿听到那个人的不幸消息。因为长安也许就在他身边。便劝慰叶炯，道：“大哥不捕获了溥洽么？从他嘴里肯定能撬出些什么。”

    叶炯恨恨道：“那人骨头硬得很，什么刑都用了，他一句话都没吐露。皇上也亲自去了，但他居然骂了皇上一通。皇上大怒之下，叫人把他凌迟了。”

    两人心有块垒，又多杯下肚。酒至半醺，叶炯一时嘴快，道：“你那个青梅竹马——”刚吐出，立即缄口。

    士弘愣了一下，后才反应出他指的是长安，心猛然跳了起来，压制住，道：“你碰到她了？她如何？实说。”

    叶炯看他脸色似还平常，便讷讷道：“其实大哥我也是好意。有次，突然碰到她。她和一个少年在一起。我想掳了她送给你。”

    士弘眉头紧锁，知道长安碰到这帮人肯定没什么好事，嘴上仍淡淡道：“继续。”

    叶炯道：“哦，她怀孕了，肚子有些大。你不知道吧，我看老弟还是断了念想。”

    怀孕？士弘心一紧，第一个念头是她真的嫁人了，心头浮上一层难耐的失落。

    忽然心一跳，想到自己曾与她的一夕恩爱，连忙问：“大致有几个月？你是几月份碰到他的。”

    叶炯回想了下，道：“是去年冬天碰到的。她看上去似有六七个月了。”

    六个多月前，他和她在一起，她是第一次。突然一阵狂喜袭来，他的孩子，他和她居然会有一个孩子。

    然而喜悦没持续多久，迅速降至冰点。他知道她落到这帮人手中肯定会出事，只企望他们能看他的面子，放她一马。

    心内不知转了几圈，神色依然很平静。问：“而后呢？”

    叶炯爆了句粗口，道：“我吩咐活捉的，但那女的性子太烈，我的兄弟们都被她伤了好几个，兄弟们不耐，才下了手。”

    士弘悬起的心一跌，勉强道：“她呢？”

    “死了。她被砍了一刀，肚子又被踢了一脚，当时就晕过去，血流成河。”

    士弘一阵眩晕，那血腥的场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他最爱的人和他的骨血，就这样被他所害。

    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头便伸向叶炯，直把他打得鼻青眼肿。

    叶炯连忙呼人，擦着血，脸上有恽怒。

    士弘走近他，冷冷道：“你手下哪些人碰了她，你回去收拾一下。你的命现在也还在我手上。你不要以为我不能拿你怎样。”看了蜂拥而至的狱卒，挥手道：“扶大人出去。”

    人一空，他的心也空了。脑子僵硬，无法转动。他一拳击到墙上，手上鲜血直流，但他毫无痛楚。

    小安小安小安……那些往昔又浮动起来，像一道光华闪过阴暗潮湿的监狱。

    他心内烧着，干着。抽空。什么都没有。

    是真正的心如死灰。生无可恋。

    ☆、3

    半个月后，苏敬泽过来探视。看到褚士弘蓬头垢面，躺在茅草上，还没死但已经暮气沉沉。他站在铁栏杆外，重重叹了口气。

    士弘略微抬一下头，眼内一轮间或一转。迷茫的眼神却似不认得他。

    苏敬泽咳了一声，走进去，道：“你何苦颓废若此。太子和杨大人都在帮你。虽然皇上沉吟不决，但短期内你不会有事。以后，皇上的心意改了也未可知。”

    他知道这话有点言不由衷，皇上已经跟他暗示过要拿他动刀子了，并要他表明立场。他此番来，完全是为了女儿。到时，士弘若叛个谋逆罪，那是要灭族的，沅沅若还是他的夫人，就难逃一劫。

    士弘却似早明白他的来意，翻过身，交过一纸休书。苏敬泽展开看了看，迅速收了。神情稍有些不自然，道：“你放心，只要有机会，我定然会为你奔波的。”

    士弘淡淡道：“多谢阁老。只是我死意已决，无须再为我多言，徒惹皇上不快。”

    苏敬泽从他过于平静的脸色中嗅到一股深蕴的伤痛，奇道：“怪只怪你当初给了江蓝一包泻药，难免有同党嫌疑。不过你战功赫赫，只要拖到皇上气消便好。你没必要自暴自弃。”

    士弘知道他所说都是些空洞的抚慰，翻个身，再不言语。苏敬泽只得仓促告辞。

    他追了句，“不要让沅沅来了。”

    沅沅却还是来了，拿了那张纸，气喘吁吁、脸面潮红。她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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