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以婵吓了一跳，眼泪不由自主地盈出了眼眶。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李胜和卓莹并肩进了大门。

    卓少云瞪着卓莹，怒吼道：“你还有脸回来！给我滚！”

    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的卓莹全没料到三年未见的大哥第一句竟是如此不堪的话，顿时悲从中来，掩面大哭着转身跑了出去。李胜立即追了过去。

    丁以婵在这一刹那恨透了卓少云，她恨不得像扇金氏那样狠狠给他几耳光。一旁的杜瑞林发现了丁以婵由胆怯而变得凶狠的眼神，心下一惊，忙道：“丁执事，你还不快向教主请罪？”

    丁以婵这时候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必须争取一种公道，于是她昂起头，以最讽刺的语调道：“我有什么罪？”

    卓少云气极道：“你夜闯民宅，逼迫别人休妻，做出这等违逆人伦道德的事，你一点都不知羞耻么？”

    丁以婵狂笑两声，大声道：“你也配谈人伦道德？你自己左拥右抱风流快活，却任自己的胞妹被人凌辱欺压，非但不闻不问，还要助纣为虐。你将来也要生儿育女，难道你生女儿就是为了给人糟蹋的么？这就是你所谓的人伦道德？”她说得极快，仿佛这话已在心中郁积多时，不假思索便从口中迸出。

    卓少云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抢上一步，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扇了丁以婵一耳光。这一耳光打得丁以婵仆倒在地，一口血吐了一尺来远，身体几乎不能动弹。

    ☆、二十七  觉悟

    杜瑞林连忙上前探她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不禁忧虑地看向卓少云。卓少云负手而立，仿佛从未出过手一般。他现在的心情几乎不能用言语去描述，说不清是愤怒是羞愧还是别的。然而他的心情越是澎湃，脸色却越是冷酷。一旁众人没有人敢出一口大气。

    丁以婵缓过一口气来，嘿嘿地冷笑着。

    卓少云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道：“拖下去先重责二十鞭。”

    没有人敢动。卓少云怒喝道：“没听见么？”

    杜瑞林只得叫人过来拖丁以婵下去受刑。

    雪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很快将院子里的地面覆盖了。方才的一切好像也被这茫茫大雪给掩埋了。

    卓少云转过身慢慢往堂里走，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他右手掩着面，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后，卓少云便深埋着头，手也一直捂着脸。陆立秋、钟苹和杜瑞林对望了一眼，将要退下，只听得一个极苍凉的声音缓缓道：“李胜回来了没有？”

    杜瑞林轻声道：“还没有。属下立刻派人去找。”

    卓少云挥挥手，将三人都遣下去。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被风吹进来的雪沾了他一身，他也浑然未觉。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雪依然下得很猛。杜瑞林快速走进厅堂，看见如雪人一般的卓少云，吃了一惊，连忙为他拂去身上的积雪。卓少云身体一颤，仿佛如梦初醒的醉汉，茫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杜瑞林道：“李胜和卓小姐现在在城郊的土地祠里，属下已派人送去了粮食和衣物。丁……丁以婵她……”

    卓少云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杜瑞林声音有些发颤道：“她已经捱了十鞭，其间昏过去三次。行刑手说……说她的身体恐怕捱不到二十鞭。教主是要处死她吗？”

    卓少云突地轻笑两声，笑声里饱含凄凉。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她没说什么？”

    杜瑞林也笑了两声，笑得有些辛酸和无奈。“她一直在跟行刑手说‘我撑得住’，她真是太倔了。”

    卓少云又是半天的沉默，缓缓道：“请大夫给她看看。她若死了……会有很多人伤心难过……”

    杜瑞林心中松了口气，正待离去，卓少云又道：“叫李胜和卓莹回来吧。你给他们安顿一下，我……暂时不想见他们。”杜瑞林心中又是一喜，连忙去办。

    丁以婵有几次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可过不了多久又被身上的伤口扯得痛醒过来。现在她不得不趴在软软的床上，一边脸枕着床，另一边脸暴露在外面，肿得厉害。丁以婵觉得自己很想笑，可她不敢笑，一笑就会扯动背上的伤口和脸，那会疼得她龇牙咧嘴。

    方才大夫来给她诊过脉，从大夫那沉重的脸色来看，情况肯定是不太理想的。她没听到大夫跟杜瑞林说的话，但她看到了随后进来的杜瑞林眼中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哀戚。

    天怎么会这么冷？丁以婵觉得自己好像浸在冰水之中，又好像是被火炙烤着，感觉难受极了，难受得令她简直不能呼吸。有几次她仿佛听到父母呼唤她的声音。那是在做梦吗？可是她的记忆又清楚得很。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卓少云跟她说过的每句话。奇怪，先前的恨意现在已经全没有了，莫非是自己快要死了，所以种种恩怨都不在乎了？

    杜瑞林轻轻坐在床头，探了探丁以婵的额角，烫得厉害。但他略松了口气，他只怕触手的是死一般的冰凉。大夫的话始终在他耳边盘旋：“伤势很重，身体十分虚弱。先给她喝一碗参汤，如果能捱到明天，再慢慢调理吧。”

    夜，才刚刚开始。丁以婵好似睡着了一般，却又在喃喃低语着什么。杜瑞林俯下身想听听她在说什么。

    本想进屋里来的卓少云伫立在门口。已彻底冷静下来的他只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痛。那床上脆弱的女子是平时充满活力，和李胜他们高声谈笑的丁以婵吗？果真是那个在船舱中不顾一切地抱着他、吻他的柔情女子吗？卓少云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他觉得心里的痛足以令他窒息。

    丁以婵似乎醒了，似乎跟杜瑞林说了话。然后杜瑞林轻轻地退了出来，他看到面如金纸的卓少云，低低道：“我跟她说卓莹已经回来了，她的精神好了一点，只是吃不下任何东西，参汤喝了几口又都吐了出来。”

    卓少云点了点头，看着杜瑞林离开，才轻轻地走进去坐在丁以婵身旁。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女人，然而越是关系亲密的人被伤害得就越深。丁以婵高肿得脸颊对他仿佛是一种控诉。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丁以婵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是利大于弊的。表面上看是让他没了面子，但实际上他得到的却是远比面子重要的东西。

    卓少云轻轻抚摸她凌乱的头发，暗自思量。早知道她是如此倔强的人，就不该跟她硬碰硬。想起她的任性妄为，有时的确很令人气恼，但不可否认，事后往往又叫人拊掌称快。

    这一整夜，卓少云就守着丁以婵，想着她的种种，那些小小的烦恼也都变成了甜蜜的回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果能和这个女子纠缠一生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天蒙蒙亮的时候，丁以婵的呼吸仍在继续。大夫说过能熬过这一夜就好，他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一日一夜对他来说无异于进行了一场艰苦之极的战斗，现在他觉得身心交瘁，极需休息。很快，他便伏在床头睡着了。

    丁以婵蒙蒙眬眬地睁开眼，感觉有些热。她掀开被子，发现床边那熟悉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盈出了眼眶。卓少云睡得极沉，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了。丁以婵原本以为卓少云陪在她身边只是她的幻想，没想到这是真的。她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把他惊醒，伸出的手便又缩了回去。

    大雪初霁的清晨，万籁俱寂。丁以婵靸着拖鞋走出房门，积雪覆盖下的小院让她辨不清这是哪里。不远处有扇小门，她好奇地推开小门。哇！她不由得一声惊叹。好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低矮的平房全被雪包裹住了，地上连一丝足迹都没有。这里就像一片从未开化的土地，如新生的婴儿般纯净。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她心底油然而生。丁以婵不由得挪步向前，她的双脚陷进雪堆，一股寒意刺激着她滚烫的身体。突然，她打了个寒战，这个时候，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她怎么能够站在冰天雪地里呢？那不等于谋害自己的性命吗？她想往回走，只觉得一阵眩晕；想喊人来，喉咙烧灼得发不出声音。终于，她支撑不住，软软地跌在雪毯之上。

    ☆、二十八  辞美

    丁以婵失踪了！整个凤仙堂简直翻了天。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的是卓少云，清早他最后清醒的时刻明明还看见丁以婵如婴儿般熟睡着，为什么一个时辰之后人就不见了？是她自己出去的，还是被人抱走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出动去寻找丁以婵。不多久，就有人在院子外不远处发现了一双鞋。卓少云自然认得那是放在床边的鞋。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双鞋！他还来不及细想，只觉得浑身气血突然逆转，眼前一黑，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半晌才缓过神来。

    陆立秋不敢大意，连忙抵住他背心，渡些真气与他。

    聚在大厅中的诸人也不敢说什么，这里除了教主之外，陆立秋的职位最高，大家只好都看着他。

    陆立秋摆摆手道：“不妨事，只是一时气血攻心，稍微调理一下就好了。”他对一旁神色凝重地阮香蘅道：“阮香主，你好好照料教主，不要跟他说任何事，也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教主。”

    阮香蘅慎重地点点头。卓少云自知身体不适，也不敢勉强，慢慢地回房躺下。阮香蘅便坐在一旁看着他。

    杜瑞林则继续派人四处寻找丁以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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