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不快带我走。”

    瑞特没有还嘴，而是配合地小声吆喝了一下，施施然驾起马车。斯嘉丽看到自己离艾尔辛太太家越来越远，这才从胸腔里把憋着的气吐出来，顺带放下了一直悬在半空的心。

    “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奥哈拉小姐。”

    瑞特说话的调子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听上去和平时谈笑没有多大分别。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在斯嘉丽看不到的角度释放着自己柔软的眼神。

    斯嘉丽没有注意到船长的小动作，这时候她从最开始的激动中缓了过来，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瑞特不会已经看出来了吧，要是被他看出来我已经爱上了他，我可就输惨了！”她心里有只小兔子在不停地上蹿下跳，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边唇角含笑的瑞特，“——他现在铁定还没有爱上我，喜欢嘛可能有一点点，谁说得清呢！我可不能先把自己的底牌摊开了送上门去。”

    “承蒙您的青睐，巴特勒船长。”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快速地在脑袋里打着算盘，十分自然地把话题转到自己关心的事情上去。

    “说起来我们算扯平了，我原本还准备谢谢你来着。”

    她的眼神看起来十分明亮，碧鸀的颜色和脖子上的祖母鸀宝石相映生辉，在即将西下的夕阳底下流转着熠熠的光华。瑞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咧开嘴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

    “我看我的账本可一笔都没记错，奥哈拉小姐想要赖账吗？或许看在今天共患难的交情上，我可以考虑让你分期付款——亲爱的，你知道分期付款的意思吧？”瑞特和斯嘉丽交流过很多次，发现她脑袋里并没有装下几本书，但一些涉及会计和经商的专业名词却称得上无师自通。

    “哦，当然。我以前就……”斯嘉丽及时咽下卡在喉咙里的话头，她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一不小心差点说漏了嘴。斯嘉丽上辈子就考虑过抵押贷款，还建议过弗兰克向银行借贷，好靠着分期偿还的贷款盘下五角广场的地盘建个酒吧，可惜计划还来不及实施，丈夫就死了。

    瑞特却不肯放过，他挑了挑眉，侧身看过来：“以前就什么？”

    “……以前就想要这样了，还没有和你商量而已。”斯嘉丽呿嚅着。

    “奥哈拉小姐总是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才喜欢和投机商为伍。”瑞特放慢了车速，整个人斜斜倚在车壁上，露出懒洋洋的神请。他的态度很奇怪，并不像往常那样说话绵里藏针，这句话根本算得上朴实无华，却一字字敲进斯嘉丽心里，奏响咚咚的回声。

    斯嘉丽本来极度担心瑞特会看穿自己的心思，没想到今天瑞特也有些心不在焉，不禁暗自在心里庆幸不已。她并没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行算是完全背离了淑女的准则，已经足够叫眼前的男人也大吃一惊。

    这次的情况和前世不一样，虽然她一步步走到现在，其中多少还有着瑞特的引导和支持，但这次几乎完全是斯嘉丽自己随着心意扑到了瑞特的马车边。

    瑞特从刚才起就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的态度，现在甚至有些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斯嘉丽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瑞特，从前她也遇到过安静坐着想事情的瑞特，几乎与世隔绝。那是在玫兰妮去世后，在瑞特确定不再爱她，准备和她告别的时候。不过这次和那时候不一样，瑞特在沉思的同时嘴边挂着柔和的弧度，不像上辈子那么一种透着疲惫和沉重的平静。

    她被这么一种奇妙的宁和感所感染，也忘记了自己要打探些什么。天边的红霞渐渐聚拢起来，朦胧的光晕笼罩着这个安静的城市，暮色徘徊在回家的路上。斯嘉丽安静地坐在马车上，感受着空气中瑞特似有若无的气息，收获了一份奇异的安心。

    “嗐，美人儿，告诉我好吗——躲着不为邦联唱赞歌，换金币，建仓库储存粮食物资牲畜，自己看账本，刚才还早早从音乐会上出来，在小巷子里等一个恶棍的马车经过——斯嘉丽，你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连我都搞不懂了。”马车快开到贝蒂姑妈家时，瑞特再次放慢了速度，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些你可比我懂得多。”斯嘉丽神经瞬间高度紧绷起来，不动声色把皮球踢回去。

    瑞特耸耸肩：“那么劳烦奥哈拉小姐再为我解说一遍吧。我还在考虑给你分期付款的事情呢。”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斯嘉丽狠狠瞪了瑞特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眼角一扬，捧出一个格外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精神抖擞地坐直，手搭在车座上，准备以其人之讲还治其人之身。

    向晚的微风吹拂过亚特兰大的每一寸土地，也撩拨着斯嘉丽生机勃勃的心。淡薄的天光把她和瑞特的成双影子拉长在地上，远远看去，竟好似已有了并肩多年的默契。

    ☆、第十九章共识

    第十九章 、共识

    当那句平常至极的话从斯嘉丽的红唇中蹦出的时候，瑞特的瞳孔微不可觉地收缩了一下。男人似有所悟地挑了挑眉，转脸对着斯嘉丽做出一个夸张到极致的瞪眼表情，可把她乐了个不轻。

    “要知道一个国家的建立和覆灭总是能带来大量的财富。”方才斯佳丽笃定地说出了瑞德上辈子曾经说过的话，并且略带了些挑衅地一眼看了回去，她尽量让自己脸不红气不喘，结果憋得一颗小心脏一个劲儿猛跳不已。

    船长这次是真的被眼前这个鸀眼睛的姑娘震惊了，不过他的心思从来不会写明在脸上，所以斯嘉丽并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心里有些失望。这个男人总是一副不知道何为吃惊的神色，即使露出想刚才那样吃惊的表情，也因为表现得过于夸张，反而带来相反的效果，叫人根本不会去相信。

    “哎，别这样嘛。”她在座位上扭了扭。

    “斯嘉丽，你可真让我吃惊。噢，不，别那样看着我，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来，我们谈谈吧，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唔——”斯嘉丽轻笑了一声，忍不住卖了个关子，“尊敬的船长同意我的观点吗？”

    其实她对这句话仍然只有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但却因为亲身经历过一切而记得格外深刻。瑞特穿越封锁线和投机生意发家贯穿着整个南方邦联的覆灭，而她木材厂的经营和赢利则是在战后国家重建的时候。毫无疑问这话是对的，但她不能完全说出个所以然来，费耶特维尔女子学校的课程并没有教给她这种道理，埃伦也没有。

    “你难道不觉得，这话简直就该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嘛，斯嘉丽。”瑞特挑了挑眉，微微低下头来，蛊惑一般在她耳边轻语，“所以说，你是我不可多得的同类呢，奥哈拉小姐。”

    斯嘉丽抬起小巧的小巴，浅嗔着看了瑞特一眼：“哪里的话。我可是南方邦联一位‘高贵的淑女’呢。”

    瑞特挤了挤眼也笑了起来，默契地不再接话。男人一抖马缰把车速加快，马车载着斯嘉丽来到贝蒂姑妈的红砖房子前。

    “挡不住了可千万来找我，勇敢的爱尔兰姑娘，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的。”瑞特极具绅士风度地把斯嘉丽送进门，站在台阶下挥了挥自己的黑边帽子。

    他的这一番话半真半假，眼睛深处也闪现出玩味，斯嘉丽挺直了背脊，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坦然看回去。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府着门框给了瑞特一对深深的酒窝，同时也在心里对着自己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只在自己肚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宣之于口。

    “既然已经拦下了他的马车，我就得自己想办法怎么对付过去——这是一回事，不过我可不后悔。”

    她转身走进贝蒂姑妈家的大门，好在现在家里没人，玫兰妮和贝蒂姑妈都还在艾尔辛太太家逗留，彼得大叔也呆在她们家后院子里看着马车，估计也还得呆上一会儿。

    斯嘉丽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开始为自己的出格行径而苦恼。她苦恼的并不是自己这样做有违母亲的教诲和淑女的道德，但是一想到要为此忍受梅里韦特太太和艾尔辛太太的联合教训，还可能惊动到远在塔拉的埃伦，斯嘉丽的小心肝就开始突突地跳起来了。

    她的懊恼并没有来得及持续多长时间，因为不久之后门外就传来了马车停靠的声音和彼得大叔的叫门声。斯嘉丽起身去开门，苍白着脸玫兰妮扶着眼泪汪汪的贝蒂姑妈走了进来。

    “噢，我的天哪，斯嘉丽你回来了！”贝蒂姑妈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双手捂着脸在沙发上坐下，“天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玫兰妮伸手拍了拍可怜兮兮的贝蒂姑妈，转身隔着沙发站到斯嘉丽身后，伸手握住斯嘉丽的右手。她的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不过她的手心却是温暖的，紧紧和斯嘉丽交握在一起。

    “好啦，您就别说斯嘉丽了，我看她都委屈得快哭出来了。”玫荔温声细语，亲热地把脸贴到斯嘉丽旁边，体贴地安慰，“亲爱的，你好些了吗？之前你和我说你有些不舒服。”

    斯嘉丽垂着眼睛不说话，蝴蝶般的睫毛一抖一抖，渀佛内心正承受着极大的激动和煎熬。

    贝蒂姑妈还在小声地嘟囔：“你都不知道今天多莉1发了多大的火，要不是有玫荔在，我都快被她吓死了……我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请巴特勒先生来拜访的好。”她不安地扭着自己的那双小胖手，委屈得像个受了教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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