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乌篷船摇到岸边，一个墨衣男人忽然上了船来，船身一歪，红妖把船橹一撑，将小船稳住。

    男人怕她跌倒，忙搂住了她的腰，片刻又问：“师妹，你怎么不穿红衣了？”

    红妖垂下眼，答：“原来的那身旧了。衣服旧了，自然要换新的。”

    丁默没再说话，红妖便从袖子里拿出字条，说：“这次要保护的人叫温如宴，不出意外的话，他每晚都会去城南的红香坊，那里人多眼杂，血门的杀手大概会埋伏在那里。计划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会扮成花娘引温如宴入屋，你便藏身在窗下，血门的杀手一旦动手，我们就一起杀了他们。”

    “好。”

    丁默迅速答应，快到红妖都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听清自己的安排。她偷偷看了一眼师哥，发现丁默此刻也在看着自己。她脸蓦地一红，偏头不说话了。

    小船儿又在河上行了许久，本就是掩人耳目所用，所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红妖撑着撑着就失了方向，总觉得这棋盘城里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虽然迷人，却让她分不清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归途。

    丁默起身接过摇橹，顺便将她的手温柔一握：“我来。”他将小船调了一个弯，指着右面又说：“再往那里就是一片大湖，我来时路过，见景色不差。等今晚解决了这档事后，明天我带你去游湖。”

    红妖忽然哽住：“师哥……”

    “恩？”

    “师哥这三月，过得如何？新婚……还好吧……”

    “恩……挺好的。”丁默说，“只是阿兰时常病着，吃了好几帖药也不见痊愈，不过听说倒是比小时候好了许多，也算是好事一件。”

    “那便好了。”红妖笑起来，“那师哥可要加紧了，师妹还等着什么时候，可以吃小师侄的满月酒哩！”

    丁默一怔，停下手中的摇橹，回头看着她。

    “师哥？”

    他盯着她面上的每一处，忽问：“红儿，我给你的簪子呢？”

    红妖愣住，忙答：“那东西都旧了，我……”

    红妖支支吾吾，丁默也垂下他那双好看的眼睫，回过身子说：“罢了，用旧了就扔了，倒也好。”

    “师哥！”

    红妖鬼使神差又唤他一声，可除了那两字“师哥”，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丁默撑起乌篷小船，船儿静静地荡，风儿静静地吹，午后的一切宁静又祥和，红妖却神思飘渺，隐隐觉得自己几乎快要窒死在这红花碧水下。

    “红儿。”红妖一个激灵，忽然听见风里传来师哥的声音，温柔而动听，宛若那一次，他说会陪她一辈子的那个晚上。

    “红儿，阿兰她是极好的姑娘，娶她，我从不后悔。”墨衣的男人回头，认真地看入师妹的眼睛，“但是我的红儿，也是极好的。”

    “师哥……不，不对……”

    红妖狠狠地摇头，一时手足无措，俄而见小船离岸边近了，也顾不上掩人耳目，纵身一跃就飞上了河岸，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她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喜该悲。

    ☆、丁默

    （五）

    红妖并不知道自己师父的名姓。

    在她眼里，师父一定是江湖上某个既厉害又神秘的人物，他与那个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血门有点恩怨，所以除了那些该死的大奸大恶之人，只要是血门要杀的人，他就要保护起来。自红妖正式进入江湖开始，他们师兄妹三人已经帮助师父救了不下百人，自然也杀死过不少血门的杀手，从甲等到丁等，天玄地黄各字号，全都有。

    如果说血门的人是杀手，那他们就是杀手的“杀手”，江湖上似乎还没有这样的职业，所以红妖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与师兄弟们。

    血门每次出动的杀手数量按照酬金和难度而定，这次他们一下出动三位天字号杀手，红妖想，要么是这个表面上弱不禁风的温姓书生深藏不漏，要么是他得罪了一个又有钱又很了不起的大人物，让他不惜花了重金要制他于死地。

    当红妖换上一身红艳艳的衣服，扮作新来的花娘站在温如宴的面前时，她才明白，他招惹上血门杀手的原因，绝对是后者。

    `

    “我不要你。”温书生推开投怀送抱的红妖，目光在厅里游荡，“我要衣衣姑娘，衣衣在哪儿？”

    鸨母忙说姑娘病了，在房里养着，不宜见人——准确的说，是脸上起了疹子，原因是红妖在她的胭脂里下了点辣椒面。

    红妖趁机倾身向前，送上一杯酒：“温公子，有奴家也是一样的，你……”

    “滚开！”他怒了，从钱袋中哗啦啦甩出一大桌银两，“我今天一定要见到衣衣！不见到衣衣，我就不走了！”

    鸨母看到银钱眼神一亮，忙亲自跑上二楼去请姑娘。红妖暗中咬牙，打落了好几只偷偷摸来的手后，胡乱找了个理由，就从大厅里退了出去。

    她扯去头上簪子，抹了一把脸，脱去红衣就飞身上了屋顶。在那上面，丁默已经解决了一个埋伏的杀手，伸手指了指脚边瓦片，示意红妖过来。

    红妖顺着移开的屋瓦向下看去，见屋内衣衣姑娘和衣躺在床上，面上遮着手帕，床边则坐着那温书生，正关切问道：“衣衣，你的脸怎么了？”

    衣衣不理他，温书生伸手就要去掀那帕子。衣衣这时忽然刷的一下把帕子扯掉，红着眼睛说：“毁了！我的脸毁了！这你满意了？”

    温如宴怔了一瞬，说：“怎么会呢？衣衣你相信我，我喜欢你，绝不是因为你的容貌……”

    “哼，花言巧语，留着给你家那个母老虎说去罢！”衣衣噌地坐起，边哭边去妆台前照镜子，“天下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的又想着锅里的，我呸！你今日好句好话与我说着，谁知道哪天你又会对谁家姑娘说去？你瞧，我现在那么丑，你开心了？自在了？”

    温如宴却说：“衣衣你又胡思乱想了。我温如宴今生心里只会有你衣衣一个，怎么还能装得下别的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一忙完店里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到你这儿来……”

    “你不说这个我还忘了，一说我就来气！”衣衣又站起来，拐入一个红妖看不见的死角，“你说你，每次来就来了，可在我屋子里呆上一整晚，也不好好办事情，这不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么？”

    “那是你不肯让我替你赎身……”

    “赎身？赎身又怎样？跟你回去受你家那母老虎的闷气吗？”衣衣走到温书生跟前，叉着腰说，“我告诉你温如宴，我衣衣虽然是青楼的妓子，但也不是没骨气的！我宁愿在这里过最低最贱的日子，哪怕是被一百个男人玩耍戏弄，我也不愿意跟你回去面对你和你老婆！”

    温如宴哑口无言，衣衣又说：“十天后城东黄员外家里有宴席，我要去帮忙，你这几日别来这里了，来了也别找我。”

    “黄员外？”温如宴一惊，“是那个总和我作对的老胖子？衣衣，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理他的吗？”

    衣衣哼了一声：“那只是你一厢情愿，赴宴总归比在这儿与你干坐着有意思多了，何况人家出的钱不知是你的多少倍……温如宴，我可警告你了，别想什么蠢事，黄员外认识的人比你吃过的饭粒还多，要是得罪了他，不知你有多少条命可赔的！”

    “哼，那可不一定……”

    温如宴一句嘟囔还含在喉头，一阵晃眼的亮光便从小屋的床底下窜了出来，随着一声巨响，床榻霎时被劈成两半，紧接着两个黑衣人一个从床头，另一个则是从屏风后面现出了真身。

    衣衣大叫着逃出去，温如宴也想逃，却被那道逼人的剑光拦住了退路。他吓得跪地求饶，几乎要把身上所有的银两钱票都掏了出来，可那两人目光冷峻，要的偏不是他的钱，而是……他的命！

    温如宴以为死期将至，又有两人忽从窗外飞进，二话不说便与原先的两杀手斗将起来。四人战成一团，温如宴吓得腿软也逃不掉，只知道刀光剑影间，最后活下来的两人一男一女，生得端的男俊女俏，特别是那位女子，倒像是前不久刚见过似的。

    “啊，”他恍然，“是你！你们……不杀我？”

    红妖啐他一口：“呸，今日姑且留你狗命！你人太贱，贱人总是要活得长些的！”

    说罢两人越窗而出，只余窗外清辉一抹，以及地上血迹一滩。

    `

    （六）

    血门历来有个规矩：凡是失手的任务，绝对不会再接第二次。

    所以今次来棋盘城的三位杀手已死，红妖与丁默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至于今后温如宴是死是活，这便不在他们的责任范围之内了。

    转日，丁默与红妖相约湖边。红妖提前租好了船只，刚要请师兄上去，岸边就传来了丁府的快马家书。

    红妖已经料想到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果然，丁默看完后就皱起眉头，回身对红妖说：“红儿对不起，家里有要事，我必须赶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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